
軍訓第八天,彙演。
一大早全校新生在操場集合。
校領導坐在台上,旁邊架著攝像機。
趙闊站在我後排。
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青。
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突出來。
才一個星期,瘦得像換了個人。
走正步的時候腿在打晃。
王教官壓低聲音罵他。
"趙闊,你給我撐住!"
走完分列式,趙闊差點又倒。
被兩個同學架著回了宿舍。
回去的路上他掏出手機一看。
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短視頻賬號被封了。
有人舉報他虐待動物。
平台直接永久封號。
一萬粉,一夜清空。
所有視頻全部下架。
趙闊站在樓道裏,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垮下來。
他在宿舍裏罵了整整一個小時。
罵平台,罵舉報的人,罵教官,罵所有人。
李翔和胖子早就溜出去躲了。
整間宿舍就剩我和他。
然後他安靜下來了。
拎著皮帶,去了陽台。
那天他打得最狠。
不是訓練了。
是發泄。
他把這幾天受的所有氣,全砸在那條狗身上。
皮帶上的鐵扣頭一下一下砸在狗身上。
砸出一個個血洞。
皮肉都翻了出來。
陽台上全是血。
他打得滿頭是汗。
一邊打一邊罵。
"你他媽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都他媽看不起我!"
"我讓你不躲!我讓你瞪我!"
鐵扣頭砸在狗肋骨上,發出悶響。
我站在屋裏,攥著拳頭。
我想衝出去攔他。
但我的腳像釘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麼。
怕趙闊?
還是怕那條狗?
狗被打得渾身是血,可它四條腿依然站著。
腦袋抬著,死死盯著趙闊。
然後它的嘴角往上咧。
我發誓我看見了。
那狗的嘴角往上咧開。
露出下頜那一排寬得不正常的牙齒。
像在笑。
趙闊也看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皮帶上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流。
"你他媽,笑什麼?"
他的聲音在抖。
狗沒動。
趙闊扔下皮帶,退回了屋裏。
他坐在床邊,手在發抖。
那是他第一次沒打完。
當天晚上,趁趙闊睡著,我溜出宿舍去找了老孫頭。
學校鍋爐房旁邊的屋裏,老孫頭正在喝悶酒。
聽完我說的,他沉默了很久。
一根煙抽到燙手指才開口。
"後山那片是亂葬崗。"
"八幾年有個殺人犯,專殺夜裏落單的人,埋在那。"
"後來人沒挖全。"
"野狗刨食吃出來的,骨頭都跟正常狗不一樣。"
"下巴骨寬的,是吃硬東西吃出來的。骨頭,筋,凍硬的皮肉。"
他看著我,眼裏全是怕。
"這種狗一旦認準了一個活人的味道。"
"什麼意思?"我追問。
老孫頭沒直接答。
他反問我。
"那狗每天被打,流了多少血?"
"很多。"
"那些血是不是都流在你們陽台上?"
"是。"
"那姓趙的小子,每天打狗的時候,手上是不是也沾了血?"
我猛地愣住。
趙闊每天抽完狗,手上胳膊上全是狗血。
他從來不立刻洗。
有時候就那麼沾著血去食堂吃飯,去站軍姿。
迷彩服的袖口永遠是暗紅色的。
老孫頭壓低聲音。
"血是腥的。沾在皮上不洗,那味就一層一層往肉裏滲。"
"滲到肉裏,就成了他自己的味道。"
"狗的鼻子比人靈一萬倍。滲進去多少,它聞得一清二楚。"
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狗不是在挨打。"
"它是在喂他。"
"它在用自己的血,一天一天,把那小子養出肉味來。"
我腦子嗡的一聲炸開。
那些反常的細節全串起來了。
趙闊越來越大的飯量,越來越瘦的身體。
狗被打得再狠都不躲,像是主動在送血。
它夜裏站起來盯著趙闊看。
那天夜裏舔趙闊的手。
還有它每次挨打時喉嚨裏的聲音。
呼嚕嚕,呼嚕嚕。
那不是痛苦。
那是滿意。
那不是在看獵物。
那是在看一道還差幾天就能出鍋的菜。
我拔腿就往宿舍跑。
跑到樓下,我抬頭看向四樓。
月光下,我們宿舍的陽台。
玻璃碎了,鐵鏈斷了。
隻剩半截掛在欄杆外,輕微晃動。
狗不見了。
而宿舍的燈也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