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下午三點。
中介公司。
婆婆坐在沙發上,腿邊放著她的黑皮包。
中介小哥把合同鋪開了一桌子,笑嗬嗬遞筆。
"沈女士,這裏、這裏、還有這裏,簽名加日期就行。"
我接過筆,看著合同上那個地址,濱江路18號,102。
我爸的房子。
他走之前最後一次住院,拉著我的手說,
"丫頭,這房子寫你名字,以後不管嫁誰,你都有個窩。"
婆婆看我不動,笑了笑,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曉禾,別多想,賣了錢給小安存著,那是你和淮子的孩子。"
小安。那個秦漫生的、從外麵抱回來的孩子。
我笑了一下。
"媽,我有個事想問您。"
"你說。"
"何淮車禍那天,屍檢報告是周彥簽的字。我當時暈過去了,從頭到尾沒見過遺體。"
我聲音很平,"這三年,我也從來沒去開過骨灰盒。"
婆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了。
"你說什麼呢曉禾,好好的提這個幹嘛。"
"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
我把手機掏出來,放在桌上,點了播放。
婆婆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手續約好了,周五下午她簽字。這套賣了能到手一百三......"
"......到時候找個理由把她請走......"
然後是何淮的聲音。
"行了行了媽,你別囉嗦,我知道。"
中介小哥的笑臉徹底掛不住了。
婆婆臉色一瞬間全白了。
嘴唇抖了兩下,伸手就要搶手機。
我比她快,手機收回來。
"媽,你聽到了嗎?我也聽到了。"
"這是你這是從哪裏弄的?你剪輯的!現在那些軟件什麼聲音剪不出來!"
"那您打個電話。"
我看著她,"打給何淮的號碼。如果他真的死了三年,那個號碼應該是空號吧?"
婆婆愣住了。
手伸進包裏摸手機,又縮了回來。
反複兩次。
"曉禾......你聽我解釋。"
她聲音忽然軟了,眼眶紅了,又變回了那個心疼兒媳的慈祥婆婆。
"淮子是真的走了,那錄音媽不知道那是什麼,可能是騙子打來的電話,現在詐騙的多......"
"那問米婆的聲音呢?"我打斷她。
"七十二次,每一次'何淮'讓我轉錢、簽字、過戶,您都在旁邊。您是不知道,還是全程導演?"
婆婆臉徹底繃不住了。
中介小哥站起來:"那個,這合同要不......"
"合同不簽了。"我把筆放下。
婆婆猛地站起來:"沈曉禾!你給淮子守了三年,就差這最後一步,你鬧什麼!"
"我鬧什麼?"我回頭看著她。
"您花三年把我變成活寡婦,搬空了我所有的錢,現在連我爸給我的最後一套房子都要拿走。您問我鬧什麼?"
婆婆大口喘氣,死死盯著我手裏的手機。
她知道那個錄音意味著什麼。
詐騙。偽造死亡。騙保。非法轉移財產。每一條都夠夠的。
"那錄音你發給誰了?"
"您猜。"
婆婆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
她哆嗦著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就接了。
她按了免提,可能是手抖按錯了,也可能是慌了。
何淮的聲音響起來。
活生生的,帶著午後的懶和一點煙嗓。
"媽,簽完了?"
整個中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
中介小哥瞪大了眼睛。
我沒說話。
三年了。
七十二次,我跪在蒲團上,對著一碗白米哭。
如今這個聲音就在手機裏響著,活蹦亂跳。
"媽?怎麼不說話?"
婆婆嘴唇哆嗦著,看了我一眼。
我衝那個手機笑了一下。
"何淮,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