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把臉，換了身幹淨的T恤。

九點鐘，我再次站到了禦林灣的門外。

這次我沒有去找保安。

我繞到了小區側麵的一條小路上。

通過昨天翻閱盛婉櫻的小紅書，我知道她有一隻很金貴的純種博美，每天早上十點雷打不動地會在小區人工湖邊遛彎。

我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鐘。

鐵柵欄內，林曼秋出現了。

她穿著一件看起來質地很好的真絲裙，手裏牽著一條狗繩。

盛婉櫻走在她身邊，一邊走一邊低頭玩手機。

“林姨，這狗昨天沒吃好，今天回去你得給它重新做點雞胸肉。”盛婉櫻頭也不抬地吩咐。

“好，好，回去我就做。”林曼秋答應得很痛快，滿臉堆笑。

我抓著冰涼的鐵柵欄，看著我的親生母親。

在老家的時候，她連給我下碗麵條都嫌麻煩。

逢年過節寄回來的隻有冷冰冰的轉賬和她根本不了解我膚質的成套護膚品。

現在，她卻在為了別人家的一條狗，研究怎麼做雞胸肉。

我深吸一口氣，順著柵欄走，直到走到一處因為施工而臨時搭起的圍擋處。

趁著沒人注意，我翻了進去。

繞過幾棟別墅，我直奔人工湖。

林曼秋正蹲在地上給那隻博美擦爪子。

盛婉櫻在一旁舉著手機自拍。

“媽。”

我在林曼秋身後喊了一聲。

林曼秋手一抖，手裏的濕紙巾掉在草坪上。

她僵硬地轉過頭。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你......你怎麼進來的？”

她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拚命把我往樹叢後麵推。

“你瘋了！我昨天怎麼跟你說的！”她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我看著她慌亂的樣子，覺得無比諷刺。

“我來看看你給狗做的飯，是不是比給我做的還精細。”

“你——”林曼秋揚起手就要打。

“林姨？你跟誰說話呢？”盛婉櫻聽到動靜，轉過頭。

她踩著草坪走過來，看清我的臉後，厭惡地皺起眉。

“怎麼又是你啊？那個遠房窮親戚？你怎麼像狗皮膏藥一樣甩不掉啊？”

林曼秋立刻把手放下，擋在我身前。

“櫻櫻小姐，對不起，我這就趕她走。她......她腦子有點問題，認錯人了。”

“認錯人？”盛婉櫻冷笑一聲，上下打量我，“林姨，她剛才可是叫你媽呢。你別告訴我，你在鄉下還有個這麼土的女兒？”

林曼秋的臉色慘白。

她拚命搖頭：“不是，絕對不是！櫻櫻小姐你別誤會。我隻有一個兒子，哪有什麼女兒。”

隻有一個兒子。

這幾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我心臟上反複拉扯。

原來，在他們對外的人設裏，我已經不存在了。

黎宗耀，我那個在老家被姑姑寵上天的堂哥，成了他們口中唯一的驕傲。

我看著林曼秋。

“林曼秋，你說謊不覺得燙嘴嗎？”

“你給我閉嘴！”林曼秋氣急敗壞，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沒站穩，踉蹌退後兩步。

就在這時，那隻原本安靜的博美突然狂叫起來。

它猛地掙脫了鬆垮的狗繩，朝著我的方向撲過來。

一口咬在了我的小腿上。

尖銳的疼痛瞬間傳來。

“啊！”我痛呼出聲，下意識地甩開腿。

狗被甩到了旁邊的草坪上，嗚咽了一聲。

“球球！”盛婉櫻尖叫起來。

她像瘋了一樣衝過去，抱起那隻博美。

然後轉頭怒視我。

“你敢踢我的狗！你這個鄉下來的野種，你知不知道球球比你的命都貴！”

我捂著小腿，血從褲腳滲了出來。

我看向林曼秋。

她站在原地，甚至沒有看我一眼腿上的傷。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隻狗身上。

“櫻櫻小姐，球球沒事吧？有沒有摔壞啊？”她緊張地湊過去。

“滾開！”盛婉櫻一把推開林曼秋，“連個窮親戚都趕不走，留你們在家裏幹什麼吃的！”

林曼秋被推得連退幾步，轉頭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在了我身上。

“黎初霽，你還不趕緊給櫻櫻小姐道歉！”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銳。

我慢慢站直身體，看著腿上流出的血。

“是它先咬我的。”

“它咬你怎麼了？它平時那麼乖，要不是你站在這裏礙眼，它能咬你嗎！”林曼秋眼圈都紅了，滿臉都是對盛婉櫻的討好。

“你今天要是拿不到櫻櫻小姐的諒解，我現在就讓你爸把你送回老家！”

我看著麵前這個女人。

這是我十月懷胎的母親。

為了一個暴發戶的女兒，為了一隻狗，她逼我下跪道歉。

盛婉櫻抱著狗，高高在上地看著我。

“光道歉有什麼用？球球受了驚嚇，這精神損失費你賠得起嗎？看你這窮酸樣，把你賣了都不夠球球一頓飯錢。”

她冷哼一聲。

“除非，你跪下來給球球磕個頭。”

林曼秋一聽，竟然走過來，用力拽住我的衣領。

“聽見沒有！趕緊下跪！”

她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初霽，算媽求你了。你低個頭能少塊肉嗎？你知道我們得罪不起她！”

我用力掰開林曼秋的手。

一根一根地掰開。

“我這輩子，都不會給她下跪。”

我看著林曼秋的眼睛。

“你們願意給人當狗，那是你們的自由。我不奉陪。”

說完，我轉身就走。

小腿上的傷口隨著走動撕扯著痛，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身後傳來盛婉櫻的咒罵和林曼秋急促的賠罪聲。

我忍著痛翻出圍擋，走出小區。

外麵的太陽很大，曬得人頭暈眼花。

我走到馬路牙子上坐下，從背包裏翻出創可貼，草草貼在傷口上。

手機響了。

是黎嘯川。

我接通電話。

“黎初霽，你他媽是不是想死！”他在電話裏咆哮。

“林曼秋都告訴你了。”我語氣平靜得出奇。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砸了老子的飯碗！我警告你，馬上給我滾出深圳。如果你再敢惹事，我不僅斷你生活費，我連你大學的學費都不出一分！”

“好。”

“什麼？”黎嘯川愣了一下。

“我說，好。我不找你們了。”

我掛斷電話，直接把他的號碼拉黑。

然後拉黑了林曼秋。

我坐在馬路邊，看著車水馬龍。

原來，不被愛就是不被愛。

沒有理由。

我在酒店躺了一整個下午。

傍晚的時候，天空突然變得陰沉。

到了七點多，暴雨如注。

我決定去火車站，買晚上的票離開。

既然他們覺得我是累贅，我也沒有必要再留下來自取其辱。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一家便利店買雨傘。

就在這時，我在門口的屋簷下，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黎嘯川。

他沒有穿著白天那身筆挺的白襯衫。

他穿著一件臟到看不出顏色的灰色工裝服，頭上戴著安全帽。

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兩個幹癟的包子。

我的腳步死死釘在原地。

怎麼回事？

他不是住在禦林灣嗎？他不是開奔馳嗎？

我躲在貨架後麵，看著他撕開包子，大口大口地咽下去。

甚至沒買一瓶水，隻是接了點屋簷下的雨水隨便抹了一把臉。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偏僻小巷。

我沒有去火車站。

我抓緊雨傘，拖著箱子，遠遠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