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車子停在道閘前。

黎嘯川咬下那瓣橘子，臉上掛著我從未見過的討好笑容。

“甜，櫻櫻剝的當然甜。”

我的腳像被釘死在柏油路麵上。

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耳邊嗡嗡作響。

這就是他不讓我來深圳的原因。

這就是他寧可斷我生活費，也要拚命隱瞞的秘密。

他們在這裏，過著富豪般的生活。

並且，養了一個比我更像女兒的女孩。

道閘緩緩升起。

我大步走過去，直接擋在車頭正前方。

刺耳的刹車聲劃破空氣。

輪胎在地麵摩擦出焦糊味。

黎嘯川猛地抬起頭。

隔著擋風玻璃，他的臉色在看清我的那一秒，瞬間煞白。

連嘴角的笑意都僵硬成了滑稽的弧度。

副駕駛上的女孩被晃了一下，不滿地皺起眉頭。

“這誰啊？怎麼不要命地往車前撞？”

她探出頭，打量著我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舊帆布鞋，眼神裏滿是嫌惡。

“喂！要飯去別處要，碰瓷碰到禦林灣來了？”

我沒有理她。

隻是死死盯著駕駛座上的黎嘯川。

“下車。”我用唇語對他說。

黎嘯川的手死死抓著方向盤，骨節泛白。

他沒有解開安全帶。

反而轉過頭，對那個叫櫻櫻的女孩說了句什麼。

然後，他推開車門，大步朝我走過來。

沒有久別重逢的擁抱。

沒有問我路上累不累。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拖著我往保安亭後麵的死角走。

“你幹什麼！”我用力掙紮。

“閉嘴！”他壓著嗓子低吼，眼底布滿血絲。

走到監控死角，他猛地鬆開手。

我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爬滿藤蔓的牆上。

“黎初霽，你到底要鬧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他指著我的鼻子，五官因為緊張而扭曲。

“我不是給你錢了嗎？你為什麼非要跑過來添亂！”

我揉著發紅的手腕，看著麵前這個穿著高檔襯衫的男人。

很陌生。

“添亂？”我扯了一下嘴角，“我來看我自己的親生父親，叫添亂？”

我伸手指著不遠處那輛奔馳。

“她是誰？那個櫻櫻是誰？”

黎嘯川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我已經十八歲了。”我逼近一步，“你在深圳住別墅，開奔馳。給別人家的女兒當親爹，卻連一個暑假都不願意收留我。為什麼？”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臉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耳朵裏一陣尖銳的耳鳴。

從小到大，他這是第一次動手打我。

黎嘯川打完也愣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微微發抖。

但他很快把手背到身後，強行端起父親的架子。

“誰教你這麼跟老子說話的？我把你養這麼大，供你吃供你穿，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軟了一點。

“初霽，算爸求你。你先回老家，等過段時間，我跟你媽回去看你，行不行？”

“黎叔！”

一道嬌滴滴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盛婉櫻踩著帶水鑽的涼拖鞋，慢悠悠地走過來。

她手裏拿著一把遮陽傘，上下打量著我。

“這誰啊？你在外麵惹的什麼麻煩？”

黎嘯川的脊背瞬間彎了下去。

剛剛打我時的威風蕩然無存。

他轉過身，臉上立刻堆起那種讓我作嘔的笑容。

“沒......沒什麼。一個遠房親戚家的小孩，來城裏找工作的。腦子有點不清醒。”

遠房親戚家的小孩。

腦子不清醒。

我站在陰影裏，感覺心口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

“哦，鄉下來的窮親戚啊。”

盛婉櫻嫌棄地捂了捂鼻子，退後半步。

“那你趕緊把她打發走吧。我爸今天中午要請客人吃飯，你還得去機場接人呢。耽誤了正事，我爸可饒不了你。”

“哎，哎，我馬上處理好。櫻櫻小姐你先回車上吹空調，外麵曬。”

黎嘯川弓著腰，雙手做著請的姿勢。

盛婉櫻翻了個白眼，轉身走回車裏。

黎嘯川轉過頭，看著我。

臉上的討好瞬間消失，隻剩下冰冷的警告。

“聽見沒有？我這有很重要的事。你要是不想我連生活費都不給你，現在立刻去火車站。”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疊現金，大概有一兩千塊，粗暴地塞進我的背包側兜裏。

“拿著錢，走。”

我把那疊錢抽出來。

沒有扔他臉上，也沒有撕碎。

我隻是把錢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自己的口袋。

“好，我走。”

黎嘯川明顯鬆了一口氣。

“這就對了。回去跟你姑姑好好處，別老耍脾氣。”

他急匆匆地轉身上車，似乎多看我一眼都覺得晦氣。

奔馳車發出低沉的轟鳴，駛入寬闊的街道。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氣在空氣中扭曲。

走？

我怎麼可能走。

我拿出手機，在附近搜了一家最便宜的快捷酒店。

辦理入住後，我坐在逼仄的單人床上，重新打開小紅書。

那個賬號叫“櫻櫻不吃香菜”。

我開始一條一條地翻她的動態。

定位全都是在香蜜湖·禦林灣。

內容無非是炫富。

限量版包包、高檔餐廳、各種奢華的派對。

但幾乎每一條動態的邊緣，都有黎嘯川或者林曼秋的影子。

【黎叔烤的牛排絕了，比米其林大廚還好！】

【林姨熬的燕窩，每天一盅，美容養顏~】

【今天過生日，黎叔林姨送了限量版手鏈，愛死你們啦！】

我越看越覺得荒謬。

我的父母，在深圳過著闊綽的日子，把別人的女兒寵上天。

卻把我丟在老家，忍受姑姑的冷眼和堂哥的欺負。

憑什麼？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曼秋打來的。

我按下接聽鍵。

“黎初霽！你到底想幹什麼！”

林曼秋尖銳的嗓音差點刺破我的耳膜。

“你爸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跑到禦林灣來了？你長本事了是吧！”

“媽。”我平靜地叫了一聲。

“別叫我媽！我沒你這麼不懂事的女兒！”

她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

“我們在這邊過得好好的，你非要來搗什麼亂？你知不知道今天差點壞了大事！”

“壞了什麼大事？”我反問，“壞了你們一家三口的天倫之樂？”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看到那個女孩了。她叫櫻櫻是吧？”我摳著床單上的線頭，“你們對她真好。”

林曼秋沉默了幾秒。

語氣突然變得不耐煩。

“大人的事情你不懂。櫻櫻是個好孩子，她爸是......”

她猛地頓住，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總之，你別管閑事。我警告你，馬上買票回老家。要是再讓我發現你靠近禦林灣半步，我跟你爸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沒生過我這個女兒。

我閉上眼，把電話掛斷了。

窗外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深圳的夜晚很繁華，但我卻覺得冷。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既然你們那麼怕我靠近。

那我，偏要靠近。

明天，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