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跟奶奶長大,但從不覺得自己是留守兒童。
別人家的父母過年帶回兩箱零食,我媽寄回來的是全套品牌護膚品。
別人家給五百壓歲錢,我爸轉賬兩萬,說想花就花,別委屈自己。
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全省前一百。
我給爸媽打電話,說想去深圳跟他們住一個暑假。
"寶貝,爸媽這邊房子在裝修,到處是灰,你去你姑姑家玩吧。"
我說沒關係,我可以幫忙。
她又說工地吵,影響我休息。
我說我不怕吵。
最後她急了:"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誌願填報截止前兩小時,我把六個誌願全部改成了深圳的學校。
爸爸連夜從深圳飛回來,第一次對我發了火。
"你要是敢去深圳,我斷了你的生活費。"
媽媽奔潰大叫:
"我們平時對你那麼好,你就聽我們一次行不行?"
我看著他們這麼大反應,突然覺得我我好像從沒真正被他們愛過。
......
“斷就斷吧。”
我看著滿地茶杯的碎片。
那是黎嘯川剛剛砸爛的。
燈光打在瓷片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黎嘯川指著我的手抖得厲害。
“黎初霽,你是不是覺得考了個全省前一百,翅膀就硬了?”
他的聲音大得連窗戶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林曼秋蹲在旁邊,捂著臉哭。
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
“初霽,算媽求你了。你姑姑家不好嗎?你堂哥不是挺照顧你的嗎?”
她抬起頭,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你去深圳到底圖什麼?”
我冷笑了一聲。
照顧。
七歲那年除夕,姑姑黎豔華一家在屋裏吃團圓飯。
我隻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
黎豔華把門反鎖,讓我在零下五度的院子裏站了三個小時。
我燒成肺炎,在鄉鎮診所吊了三天水。
而堂哥黎宗耀扒在窗戶上,吃著你們寄回來的進口巧克力,衝我做鬼臉。
這些我從來沒提過。
說了,他們也隻會說我小題大做。
畢竟每個月兩萬的生活費,在他們看來足以買斷一切委屈。
“我不圖什麼。”我抬起眼,直視黎嘯川的眼睛,“我成年了。我隻是想看看,你們在深圳到底過得有多好。”
我頓了一下。
“好到連親生女兒看一眼都不行。”
黎嘯川的呼吸變得很重。
他猛地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銀行卡,拍在茶幾上。
“卡裏有兩萬。密碼你生日。”
他咬著後槽牙。
“你要是敢買去深圳的票,這錢我明天一早就去凍結。”
說完,他轉身拉開門。
“砰”的一聲巨響,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曼秋站起來,甚至沒來得及看我一眼,跌跌撞撞地跟著跑了出去。
樓道裏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視線落在茶幾那張印著VIP標誌的銀行卡上。
他們總是這樣。
用錢砸我。
用最頂級的物質填補我。
唯獨不讓我靠近他們半步。
我走過去,拿起那張卡。
手指微微用力,“哢噠”一聲。
卡片斷成兩截。
我把它扔進垃圾桶,轉身回房間收拾行李。
第二天清晨,我用自己這幾年攢下的獎學金,買了去深圳的高鐵票。
上車後,我把手機關了機。
十一個小時的車程很漫長。
車廂裏空調開得很足,我裹著外套,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
快到站時,我重新開機。
沒有未接來電。
也沒有微信消息。
黎嘯川說到做到,那張被我折斷的卡,在半小時前收到了凍結短信。
我打開小紅書,輸入深圳的定位。
原本隻是想查一下地鐵路線。
首頁彈出的第一條同城推薦,卻讓我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發布者叫“櫻櫻不吃香菜”。
照片裏,是一個穿著名牌碎花裙的女孩,坐在一輛黑色奔馳的副駕駛上。
文案寫著:【今天也是被黎叔和林姨寵成小公主的一天~】
配圖是九宮格。
第三張是一條寶格麗的項鏈。
第五張是一個精致的生日蛋糕。
第九張,是駕駛座上男人的側臉。
雖然隻有半張臉。
雖然那人穿著我從未見過的筆挺西裝。
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黎嘯川。
我把圖片放大,死死盯著那張臉。
又翻到下一張。
副駕駛車窗的倒影裏,隱約映出一個女人的身影。
她正彎腰給車裏的女孩遞水。
那個發型,那個身段,是林曼秋。
我的呼吸開始不順暢。
胃裏像塞了一塊浸水的海綿,又沉又脹。
往下翻評論。
有人問:【櫻櫻,這是你親爸媽嗎?對你也太好了吧!】
櫻櫻不吃香菜回複:【不是親生勝似親生呀,黎叔林姨在深圳這幾年,一直拿我當親閨女疼的。】
親閨女。
我盯著這三個字。
指甲摳進掌心,掐出一排深紅的月牙印。
廣播裏傳來播音員甜美的聲音。
“各位旅客,列車即將到達深圳北站。”
我拎起背包,站起身。
從出站口出來,撲麵而來的熱浪夾雜著潮濕的海風。
我站在巨大的站前廣場上,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林曼秋的電話。
嘟——嘟——嘟——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撥黎嘯川的。
這次接得很快。
“喂,初霽?你還在老家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怕吵到什麼人。
“我在深圳北站。”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死寂。
過了足足五秒,黎嘯川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瘋了?!誰讓你來的!”
“你現在的地址在哪?”我沒有理會他的暴怒。
“你馬上買票回去!現在,立刻!”
“你不給地址,我就報警說我父母失聯。”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黎初霽,你簡直不可理喻!”
電話被猛地掛斷。
三分鐘後,我手機收到一個定位。
地址是:香蜜湖·禦林灣。
深圳最頂級的富人區之一。
我叫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打量。
“小姑娘,去禦林灣啊?那邊外來車輛進不去的。”
“沒關係。”我靠在椅背上,“有人來接我。”
車子在香蜜湖的林蔭道上穿行。
半小時後,停在了一座氣派的大門前。
漢白玉的門庭,兩旁站著穿製服的保安。
我付了錢下車。
背著雙肩包,站在這座仿佛吞噬人階級的龐然大物前。
黎嘯川沒有出來接我。
我走到保安亭,說找人。
“找哪一棟?”保安上下打量我的穿著。
“我不知道。”
“那不能進。你得讓業主打電話到門崗。”
我站在烈日下,再次撥打黎嘯川的電話。
關機。
我閉了閉眼。
好,真好。
就在我準備硬闖的時候,一輛黑色的奔馳從裏麵緩緩駛出。
車窗降下一半。
我轉過頭。
目光越過車流,直直撞進了駕駛座裏。
黎嘯川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手握方向盤。
而副駕駛上,坐著那個小紅書裏的女孩。
她正咯咯笑著,把一塊剝好的橘子遞到黎嘯川嘴邊。
“黎叔,甜不甜?”
我站在三米外,看著這一幕。
突然覺得,這座城市的太陽,真是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