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的棺木還沒下葬,爹已經在跟媒人喝茶了。
新婦進門第三日,把娘留給我的妝奩搬進了她的房裏。
我去找爹,他正在書房寫字,頭都沒抬。
從袖中摸出一支白玉簪遞給我。
"這是你娘的東西,拿著,別鬧了。"
從那以後我就不鬧了。
新婦罰我跪院子,我跪著。
冬日不給添炭,我裹著薄被熬到天亮。
每次手指凍得發青,我就把那支簪子攥在掌心裏捂。
玉是暖的,像娘還在。
玉身上有一道天然的紋路,娘說那叫水線,是活玉才有的。
我就盯著那道紋路數日子。
數到我能出嫁的那天,就算熬出頭了。
上個月我及笄禮,爹給了三尺布,算是全部的體麵。
我沒要別的,隻想在那天戴娘的簪子梳一次頭。
我把簪子放在妝台上,出門去井邊打水。
回來的時候,妝台是空的。
新婦坐在堂屋嗑瓜子,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丫鬟笨手笨腳的把那簪子打碎了,便扔了。"
我萬念俱滅,突然覺得,不是簪子沒了。
是我和娘在這個家裏,最後一點氣息,被抽幹淨了。
......
“扔哪了?”我站在堂屋門口。
聲音很輕,喉嚨裏像塞了一把幹草。
柳微音把瓜子皮吐在手心裏,端過丫鬟遞來的茶漱了漱口。
“誰知道呢。掃院子的婆子估計倒進後罩房的炭灰堆裏了吧。”
她終於抬了下眼皮,看著我。
“多大點事。一支成色不好的舊簪子,你要是喜歡,母親明日開庫房,賞你一支金的。”
“我隻要那支。”
“你這孩子怎麼聽不懂好賴話?”
她把茶盞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娘死都死了,你還天天抱著個死人的東西觸我的黴頭。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繼室,你這副怨婦臉擺給誰看?”
我沒再說話。
轉身往後罩房走。
炭灰堆在牆角,昨天剛下了雪,灰裏混著冰碴子。
我跪在地上,用手一點點扒開。
黑色的灰沾滿手心,冰碴刺進指縫。
找了半個時辰,手指凍得沒了知覺。
終於在最底下,摸到了一塊硬東西。
我抽出來。
是半截白玉。
斷口很不平整,上麵還有放射狀的裂紋。
那不是掉在地上摔碎的。
是用重物,生生砸碎的。
我握著那半截簪子,站起來。
手心被斷口割破了,血混著炭灰,黏糊糊的。
我走到書房門外,推開門。
裴鶴鳴正在臨帖,筆鋒很穩。
“誰讓你不敲門進來的?”他頭也沒抬。
我把那半截斷玉放在他的鎮紙旁邊。
“這叫丫鬟打碎的?”我看著他。
他筆尖頓了一下,一滴墨暈在宣紙上。
“放肆。”他皺起眉,把筆擱下。
“你這是跟長輩說話的態度?”
“這是用錘子砸碎的。”我沒理他的怒火,指著斷口。“玉渣都碾成粉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柳微音端著一碗燕窩走進來,看見桌上的斷玉,驚呼了一聲。
“哎呀,挽音,你怎麼把這種不吉利的東西帶進老爺書房了?”
她把燕窩放在桌上,拿出帕子想去擦。
“別碰!”我突然抬高聲音。
柳微音嚇得倒退一步,眼眶瞬間紅了。
“老爺,您看看她......我不過是好心,那丫鬟粗手笨腳,我已經罰過月錢了。她還不依不饒,非要逼死我不成?”
裴鶴鳴的臉沉了下來。
“裴挽音。”他叫我的全名。
“為了一個破物件,你看看你把你母親逼成什麼樣了?”
“她不是我母親。”我盯著他。
“放肆!”
他猛地站起來,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耳朵裏嗡的一聲。
嘴裏嘗到了血腥味。
我偏著頭,沒動。
柳微音趕緊拉住他的袖子,帶著哭腔。
“老爺別打她,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進這個門,惹得大小姐不痛快......”
“你聽聽你母親的話!”裴鶴鳴指著我的鼻子。
“她進門大半年,處處忍讓,你呢?天天擺著張死人臉,存心讓家宅不寧!”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半截斷玉,扔在地上。
玉塊彈了一下,滾到牆角。
“既然碎了,就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你這副死氣沉沉的做派。以後不許再提!”
我看著那塊玉。
水線剛好斷在了最中間。
像活生生被掐斷了氣管。
“出去。”裴鶴鳴轉過身,不再看我。“去院子裏跪著,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起來。”
我蹲下身,把那半截玉撿起來。
攥在手心裏。
鋒利的斷口深深紮進肉裏,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轉身走出書房。
雪又下起來了。
院子裏的青石板上積了一層薄冰。
我撩起裙擺,跪了下去。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過了很久,書房的門開了一條縫。
柳微音身邊的丫鬟翠兒走出來,手裏拿著個暖爐。
她路過我身邊,停了一下。
壓低聲音笑了。
“大小姐,您那支簪子,是夫人讓我拿搗藥的銅杵砸碎的。”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夫人說了,這家裏,隻能有一個女主子的氣味。死人的東西,就該爛在泥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