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雨下了一整夜。

手腕的疼感順著骨縫蔓延，我靠在床頭，熬到了天亮。

早上八點，我換了套幹爽的衣服，去了市中心的三甲醫院。

今天原本是我複查手腕的約定日期。

骨科專家號，三個月前尚修遠托人掛的。

他當時信誓旦旦地說，不管多忙，這一天一定會陪我來。

"手是領航員的命，我怎麼可能拿你的命開玩笑。"

六年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裏是有光的。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叫號屏幕。

離我的號還有十號。

我拿出手機，給尚修遠發了條消息。

"我在三院四樓骨科，你什麼時候到？"

等了二十分鐘，沒有回複。

我點開賽車隊的內部群，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開會。

群裏卻彈出了路悠悠發的一連串照片。

照片裏是一排絕版的古董跑車，背景是一個極其隱秘的地下車庫。

"謝謝修遠哥哥帶我來看稀有神車！推背感太帥啦！"

照片的角落裏，尚修遠穿著那件我送他的機車夾克，正靠在車門上抽煙，神情愜意。

那個地下車展，是隻有頂級VIP才能進入的私人俱樂部。

我曾經為了給他找某個絕版零件，在那個俱樂部外麵等了整整一個下午。

現在，他帶著路悠悠進去了，隻是為了讓她拍幾張照片發朋友圈。

屏幕上終於跳出了尚修遠的消息回複。

"我這邊走不開，有點急事。"

"你就是複查個舊傷，拿點藥就完了，自己看不行嗎？"

我看著那行字，手腕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急事是指看地下車展嗎？"

我回撥了電話過去。

響了五聲，他接了，背景音是引擎的轟鳴聲。

"袁冰卿，你查崗查到群裏來了？"

他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悅。

"悠悠明天要上賽道做模擬測試，她有點緊張，我帶她來放鬆一下找找車感。"

"找車感需要看靜態的古董車？"

"你懂什麼叫心理建設嗎？"

尚修遠的聲音冷硬。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坐進車裏就變成沒有感情的數據機器？"

"悠悠是個女孩子，需要人陪著建立安全感。"

我握緊了手機，指尖發白。

"尚修遠，今天是我手腕複查的日子。你三個月前答應過我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又怎樣？傷都兩三年了，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區別？"

"別總這麼小題大做。我晚點讓助理去醫院接你，行了吧？"

他還沒說完，電話裏傳來了路悠悠的聲音：

"修遠哥哥，這輛法拉利的內飾好漂亮，你幫我拍張照嘛！"

"來了。"

尚修遠應了一聲，對著手機匆匆丟下一句。

"我先掛了，你自己聽醫生的話。"

嘟——嘟——嘟。

忙音在耳邊回蕩。

"請三十四號，袁冰卿，到二號診室就診。"

廣播裏叫到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把手機靜音，放進口袋。

診室裏，老專家看著我的片子，眉頭緊鎖。

"你這軟骨磨損得太嚴重了，陰雨天是不是疼得受不了？"

"嗯。"

"不能再進行高強度的腕部活動了。尤其是拉力賽那種劇烈顛簸的環境。"

老專家放下片子，看著我。

"如果繼續惡化，你的手連正常的端水杯都會受影響。必須停工，做至少半年的康複理療。"

"我明白了。謝謝醫生。"

我拿過病曆本，走出診室。

沒有想象中的崩潰，也沒有痛哭流涕。

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包裹了我。

也許是從那道一千二的平安符開始。

也許是從那副被搶走的減震手套開始。

我心裏的某個刻度，終於在今天徹底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