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樓下的嘈雜聲吵醒的。
拉開窗簾,幾個拿著自拍杆的年輕人正堵在小區大門外。
保安正在極力阻攔他們進來。
我打開手機,各種軟件的推送聲像炸彈一樣接連響起。
熱搜前三,我占了兩個。
#徐星冷血#
#萬畝梯田女孩阿秀#
我點開第二個詞條。
最上麵是一條剛發布不到兩小時的視頻,點讚量已經破了三百萬。
賬號名叫:天坑村的阿秀。
視頻裏,那個小姑娘依然穿著那件靛藍色的土布衣服。
她坐在一個長滿青苔的石墩上,背對著那片壯闊的梯田。
眼眶紅紅的,眼淚在打轉,卻強忍著不掉下來。
「大家好,我是阿秀。」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透著讓人心碎的脆弱。
「昨天連麥的事,讓大家操心了。我借了鎮長叔叔的舊手機,剛注冊了這個賬號。」
「請大家不要怪星哥哥......」
她刻意頓了一下,低下頭。
「可能真的是我們村子太窮了,路太難走了,他不來也是對的。」
「畢竟我們這裏,連一頓像樣的招待飯都湊不出來。」
她身後,昨天那個舉著雞蛋的婦女適時地入鏡,粗糙的手抹了一把臉,歎了口氣。
「城裏的大網紅,看不上咱這窮鄉僻壤也是該的。」
這段視頻,把綠茶和賣慘拿捏到了極致。
評論區已經徹底瘋了。
【阿秀別哭!他不來我們來!】
【我就見不得這種勢利眼!賺著窮人的流量錢,真遇到窮人就躲!】
【徐星裝什麼大尾巴狼?以前那些扶貧帶貨不會都是劇本吧?】
【強烈抵製徐星!所有合作品牌趕緊解約!】
我看著屏幕,麵無表情地劃過這些評論。
阿秀的賬號是一夜之間建起來的。
不僅有專業的運鏡,收音也極其清晰,甚至連後期的調色都透著一股濃濃的院線質感。
借鎮長的舊手機?
誰家舊手機能拍出4K畫質和這種景深的?
但網友不在乎這些。
他們隻需要一個情緒的宣泄口。
而我,就是那個完美的靶子。
我撥通了合作了三年的某個地方文旅局負責人的電話。
「張哥,下個月那條大涼山的線......」
「小徐啊。」張哥打斷了我,語氣很幹硬。
「你現在這個輿論情況,局裏壓力很大。咱們的合作,暫時先放一放吧。」
「你之前拍的那些宣傳片,我們也隻能先隱藏處理了。」
我沉默了兩秒。
「好,我理解。」
掛斷電話,微信界麵彈出一條長長的解約通知書。
是陳宇發來的。
緊接著是一條語音。
「徐星,賬號密碼我已經修改了。」
「從現在起,你跟公司沒有任何關係。」
我剛聽完,門鈴突然響了。
我走到門邊,從貓眼看出去。
是陳宇。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始祖鳥衝鋒衣,頭發抓得一絲不苟,滿臉春風得意。
我拉開門。
他沒有進來,而是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著我。
「怎麼,昨晚一晚上沒睡好?」
他看著我眼底的烏青,笑得很暢快。
「我來是通知你一聲,探險隊已經組建完畢了。」
「老狗出了三輛越野車,帶了最頂級的無人機設備。」
「阿秀已經把村子的具體坐標發給我了。」
我看著他這副沾沾自喜的模樣,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陳宇,我最後勸你一次。」
我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他。
「你要錢不要命,我管不著。但你帶著那麼多人去,等於是在給那個村子送口糧。」
陳宇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你特麼有完沒完?」
他指著我的鼻子。
「自己跌落神壇了,就見不得別人好?」
「我告訴你,阿秀已經簽在我的名下了。全網現在有兩千萬人等著看我揭開天坑村的麵紗。」
「等我帶著阿秀走紅毯的時候,你就在這個破出租屋裏慢慢爛掉吧。」
他甩下一份紙質的解約合同,轉身走向電梯。
「好。」
我看著他的背影,聲音不大,但足夠他聽見。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希望你進了那個天坑,還能有命爬出來走紅毯。」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他憤怒的視線。
我撿起地上的合同,扔進垃圾桶。
然後走到書桌前,從帶鎖的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老式翻蓋手機。
開機。
通訊錄裏隻有一個號碼。
我發了一條短信過去。
「魚上鉤了。網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