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祭祀設在村尾土地廟前。
全村都來了,唯獨謝允之沒到。
我混在人群裏幫王嬸擺供品,眼睛卻一直在掃。
土地廟不大,巴掌大的神龕裏供著一尊泥塑土地公,笑眯眯的。
但我注意到它的底座。
刻著一圈螺旋形紋路。
和螺殼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村長點了三炷香帶著大夥磕頭。
最後一句祭詞讓我渾身發冷:
"......感念土地公庇佑,賜仙姑入留仙村,佑我等世代安寧......"
賜仙姑。
我就是被"賜"下來的。
磕完頭散場,我故意落在最後。
繞到土地廟背後蹲下去摸那底座。
冰涼,光滑,根本不像泥該有的質感。
更像是......
殼。
"姑娘怎的在此?"
我猛地彈起來。
一個幹瘦老頭,灰布短褂,笑嗬嗬地看著我。
麵相和神龕裏那尊泥塑有七八分像。
"老朽姓杜,看了一輩子香火。"
他眯著眼打量我。
"姑娘是謝家的那位吧?"
"是。夜深了,我這就走。"
我繞開他,但走了兩步又停住——
因為我看見他的指甲縫裏,嵌著一層細碎的珍珠色粉末。
像螺殼碎裂後的殘渣。
我沒回頭,但開口了:
"杜老伯,您指甲縫裏那些白色的東西,是什麼?"
身後安靜了兩秒。
然後老頭笑了,聲音慢悠悠的:
"老了,幹活不利索,磨個石臼都能磨一手粉。"
"姑娘眼睛真尖。"
這話說得我頭皮發麻。
我加快腳步往村口走。
走出十幾步,他又在後麵飄來一句:
"姑娘,明日記得把飯做鹹些。”
“謝公子愛吃鹹的。"
我腳步一頓。
謝允之昨晚也說——多放些鹽。
一個看廟的老頭,為什麼知道謝允之的口味?
除非——
他們之間有某種我不知道的關係。
我幾乎是跑回家的。
推開院門,謝允之坐在堂屋看書。
一盞油燈把他照得半明半暗。
"回來了?我煮了薑湯,灶上溫著。"
"多謝。"
我去灶房端薑湯。
剛端起碗,餘光掃到水缸。
缸裏的水,比我出門前少了一截。
但缸沿是幹的。
沒有人舀過水的痕跡。
水去哪了?
我盯著水麵,猶豫了一下,把薑湯倒進了缸裏。
水麵蕩開,我看見缸底。
之前藏螺殼的位置,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頭發。
很長,烏黑,繞成一個圈。
不是我的。
我進副本後一直盤著頭,沒掉過一根。
那是誰的?
第五十一號的?
我沒伸手去撈。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
如果謝允之今晚趁我不在搜過我的屋子。
他一定發現螺殼不在枕頭底下了。
而我現在還活著。
說明他暫時不打算動手。
他在等什麼?
等我主動現出原形?
我端著空碗回堂屋,在他對麵坐下。
他抬眼看我,笑意不變。
我也笑了。
"郎君,我有個問題。"
"姑娘請說。"
"這宅子我住了多久了?"
"三月有餘。"
"那在我之前,這屋子裏住過別人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他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姑娘為何這樣問?"
"水缸裏有根頭發。不是我的。"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輕輕笑了。
"許是我的。”
“前些日子洗硯台,甩進去的。"
"郎君的頭發是黑的,那根發尾泛黃,像泡了很久的水。"
他笑容終於頓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就恢複如常。
"那便是搬來之前原主人留下的吧。”
“明日我把缸刷了。"
他說完起身,端著燈回了書房。
"姑娘早些歇息。"
門關上。
我坐在黑暗裏,攥緊拳頭。
他在撒謊。
每一句話都在撒謊。
但他撒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如果我沒有看過那本冊子,絕對會信。
可我偏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