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行了行了,消消氣。”
舅媽站出來打圓場,拉著我爸坐下。
“小孩子不懂事,分不清現實和虛擬。”
她轉頭看向我,板起臉說教。
“小陳,還不快跟你爸道歉。”
“你爸這也是為了你好,怕你誤入歧途。”
“就是,等你上了大學,找幾個真人交朋友不好嗎?”
親戚們七嘴八舌地勸著。
在他們眼裏,我就是一個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而我爸,是忍辱負重、用心良苦的偉大父親。
我沒有說話,隻是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紙片。
其中一張上,印著遊戲裏幫會兄弟給我發的私信。
“兄弟,別怕,有我們在。”
這是我在最絕望的那個夜晚,截下來的圖。
那天我發著高燒。
我爸不讓我吃藥,說吃藥會犯困影響做題。
我一邊流鼻涕一邊寫物理卷子,視線模糊得連字都看不清。
我偷偷打開手機。
看著幫會頻道裏兄弟們刷屏的“保重身體”,才沒有拿筆尖戳瞎自己的眼睛。
我真的計劃得很好。
高考前一天,我還在遊戲裏給幫主留言。
我說,等我考完試。
我就去打暑假工,去工地搬磚。
我要自己賺錢換個新手機。
我要買好多遊戲周邊。
我要光明正大地把遊戲壁紙設成桌麵。
再也不用做十個小時的卷子去換那可憐的五分鐘了。
但如今,全毀了。
我爸不僅毀了我的號,還踩碎了我的自尊。
“哭什麼哭?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號刪了就刪了,你還能為了這個去死不成?”
他拿濕巾擦了擦手,語氣又恢複了那種輕快的殘忍。
“再說了,你考上清北了。”
“馬上就要去北京了。”
“那種低級的遊戲配不上你現在的身份。”
我爸掏出他的手機,點開攝像頭。
“來,小陳,抬頭。”
“笑一個,爸拍個視頻發朋友圈。”
“就說我兒子終於戒掉網癮,重新做人了。”
攝像頭對準了我的臉,閃光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快笑啊,愣著幹什麼?”
我爸不耐煩地催促。
周圍的親戚也都看著我。
“小陳,快配合你爸一下。”
“別讓大家掃興啊。”
我看著手機鏡頭裏那個麵無血色、像鬼一樣的自己。
眼淚突然停了,心裏的某個地方,就像一根緊繃了三年的弦。
徹底斷了。
我抬起頭,看著那個黑色的手機鏡頭。
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爸,我錯了。”
“謝謝你刪了我的遊戲。”
“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好好去北京上學。”
我爸愣了一下,滿臉的怒氣瞬間消失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手指連點屏幕。
“大家看,這就叫懂事。”
“視頻發出去了,底下全是點讚的。”
他收起手機,回到主位上坐下。
大人們重新拿起筷子,包廂裏又恢複了熱鬧。
二叔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爸碗裏。
“大哥,你到底是怎麼把他治得這麼服帖的?”
“我家那個小子,天天打遊戲,怎麼管都不管。”
我爸得意地喝了一口紅酒。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分享經驗。
“管小孩不能順著他。”
“你得捏住他的軟肋。”
他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空手機殼。
“他高一的時候,因為一道題沒做對跟我摔門。”
“我直接斷了他的飯。”
“餓了他整整兩天。”
他夾了一口菜,繼續炫耀。
“第三天,他自己爬出來給我下跪認錯。”
大伯豎起大拇指。
“還是大哥夠狠。”
“現在的孩子就是不能慣著。”
我爸冷哼一聲,繼續說。
“後來他迷上了那個手遊。”
“我就把手機鎖起來。”
“我告訴他,隻要分數少一分,就永遠別想看手機一眼。”
他說到這裏,笑出了聲。
“你們是不知道,他大冬天用冷水洗臉提神。”
“手都凍壞了,也不敢停下筆。”
親戚們聽得連連點頭。
我爸靠在椅背上,環視了一圈。
“你們以為我是怎麼拿捏他的?”
“他初中的時候喜歡打籃球,偷偷攢錢買了一個斯伯丁的籃球。”
“我當著他的麵,用剪刀把那個籃球剪成了兩半。”
他眼神中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得意。
“小孩子不能有自己的愛好。”
舅媽在旁邊附和。
“還是大哥有遠見。”
“他現在考上清北了,以後肯定會感激你的。”
我爸冷笑了一聲,端起酒杯。
“他感激我也好,恨我也罷,我根本不在乎。”
“我要的隻是一個能讓我揚眉吐氣的結果。”
“他是我生下來的,他的命就是我的。”
大人們頻頻點頭。
我爸喝了一口酒,聲音更大了。
“我讓他幹什麼,他就得幹什麼。”
“那個遊戲也一樣。”
“我看他天天在備忘錄裏寫那些廢話,我忍了三年。”
他伸手指著地上的碎紙片。
“今天這頓飯,我不僅要刪了他的號。”
“我還要把他的自尊心徹底踩碎。”
“隻有這樣,他去了北京才會老老實實做人。”
親戚們紛紛舉起酒杯,向我爸敬酒。
“祝賀大哥苦盡甘來。”
“小陳以後出息了,大哥就等著享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