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看熱鬧的人散了。
女人把行李搬進了我家堂屋。
奶奶把我拉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垛旁邊。
她死死抓著我的肩膀,壓低聲音。
“囡囡,你可別嚇奶奶啊。”
“這四年一直都是奶奶陪著你。”
“你媽可是一次都沒出現過啊!”
奶奶渾身發抖,眼睛盯著我。
“你晚上睡覺,奶奶天天半夜去看你,哪有什麼人?”
我看著奶奶渾濁的眼睛,用力搖頭。
“媽媽就是來了!”
“每天晚上十點,準時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身上有肥皂的味道。”
“她昨天晚上還給我講了小兔子的故事!”
奶奶聽完這幾句話,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一把將我抱進懷裏,手直哆嗦。
“我可憐的囡囡啊。”
這時候,那個女人從屋裏走出來了。
她從黑色的皮包裏翻出一遝照片,把照片塞到我手裏。
“囡囡,你看看,這都是媽媽啊。”
第一張,是我剛出生時她抱著我的樣子。
第二張,是我滿歲時她喂我吃麵條的樣子。
第三張,是她在城裏站在高樓前麵的單人照。
每一張都清清楚楚。
照片上的人,就是麵前這張臉。
她又從包裏拿出一張身份證,把它遞給了奶奶。
“媽,你看看我的身份證。”
奶奶用衣角擦了擦手,戴上老花鏡。
奶奶拿著身份證看了三遍。
名字是對的。
照片是對的。
地址也是對的。
奶奶又抬起頭,對著女人的臉看了半天。
最後奶奶歎了口氣,點點頭。
“沒毛病,這就是我兒媳婦。”
隔壁的王大爺走過來勸我。
“囡囡,你看你媽在城裏多不容易,她這麼想你,連你小時候照片都隨身裝著。”
李大媽也跟著附和。
“這孩子怎麼這麼強呢,快叫媽。”
我死死盯著女人的臉看了很久。
五官確實一模一樣。
可我閉上眼睛。
我馬上想起了另一張媽媽。
穿碎花襯衫的那個,有肥皂味的那個。
那個才是真的。
但我說的話沒有用。
大家隻當我是小孩子發脾氣。
這個女人還是在我家住下了。
她住進了媽媽以前的那個屋子。
我不敢靠近她,但我開始仔細觀察她。
她做飯的口味很重,喜歡放很多辣。
媽媽以前也愛吃辣。
她收拾屋子總是先掃地再擦桌子。
媽媽以前也是這個習慣。
她走路有些外八字,連這一點都對得上。
我甚至躲在門背後,聽她說話的聲音。
她的聲音。
她的笑聲。
她咳嗽的聲音。
全都一模一樣。
中午她洗手的時候,我偷偷盯著她的右手。
她虎口上的那顆黑痣確實在那裏。
難道真的是我認錯了?
下午,我躺在自己屋裏的床上,翻來覆去。
我想了很久很久。
突然,我想起來了。
媽媽有一顆小虎牙,是右邊的那顆牙齒。
每次她笑起來的時候,那顆小虎牙就會露出來。
我見過無數次,絕對不會記錯。
晚上,我們三個人坐在堂屋吃早飯。
奶奶熬了玉米粥。
女人給我夾了一筷子鹹菜。
我看著她,故意做了一個很滑稽的鬼臉。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為了看清楚,我又連著做了好幾個鬼臉。
她笑了很多次,嘴巴張得很大。
我死死盯著她的嘴。
她的牙齒整整齊齊的,又白又亮。
一顆虎牙都沒有。
我感到手心開始出汗。
但我沒有立刻說話。
我假裝低頭喝粥。
喝完最後一口,我抬起頭試探著問她。
“媽媽,你還記得嗎?”
“小時候我最喜歡看你笑。”
“因為你那顆小虎牙特別可愛。”
女人的筷子猛地停在半空中,但又馬上恢複了正常。
她把鹹菜塞進嘴裏,嚼了兩下。
“媽媽因為去城裏打工。城裏人笑話我的牙,我就把虎牙拔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
這個解釋聽起來非常合理。
可我想不通。
一個人會為了好看,把一顆好好的虎牙拔掉嗎?
拔牙多疼呀。
最奇怪的是,她回來這幾天,從來沒提過拔牙的事。
偏偏在我提起的時候她才說。
到了晚上,那個女人睡著了。
我偷偷溜進奶奶的屋子。
我把沒有虎牙這件事告訴了奶奶。
奶奶打了個哈欠,拍拍我的背。
“囡囡,你就是想多了。”
“城裏人愛美,拔個牙算啥稀奇事。”
“快回去睡覺,明天還要去鎮上買新衣服。”
奶奶翻了個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我一個人站在黑漆漆的屋子裏。
我知道,沒人相信我。
但我很清醒。
那個睡在隔壁的女人,絕對不是我媽。
現在已經九點半了,我得趕緊回房間。
因為我的真媽媽,馬上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