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大年初三,家裏來了很多親戚。
客廳裏坐滿了人,嗑瓜子的,打牌的,聊天的。
那把角落裏的椅子,還是空的。
沒有人坐上去。
甚至沒有人往那個方向看。
好像所有人都在刻意忽略它的存在。
這種刻意太明顯了,像一個房間裏站著一頭大象,每個人都說沒看見。
我坐在沙發上,旁邊是堂姐沈瑤。
她在刷手機,刷到一個視頻,笑得前仰後合。
“小淵,你看這個,太好笑了。”
她把手機遞過來。
我沒有看。
我在看她身後的牆上。
那麵牆上掛著一幅很大的十字繡,繡的是牡丹花,紅紅綠綠的,俗氣得很。
繡品的右下角,繡著兩個字——“巧雲”。
巧雲是我奶奶的名字。
這幅十字繡是我奶奶親手繡的,掛了快二十年了。
但今天,它看起來不太一樣。
牡丹花的枝葉之間,有一張臉。
很小,很淡,像褪色的照片。
是一個男孩的臉。
他閉著眼睛,表情很安詳,像睡著了。
可他的脖子是歪的。
歪到一個正常人的脖子不可能達到的角度。
“沈瑤姐,”我拉了拉堂姐的袖子,“那幅十字繡上,你看到了什麼?”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
“牡丹花啊,還能看到什麼。”
“沒有別的?”
“沒有。”她低頭繼續刷手機,“怎麼了?”
“沒什麼。”
我再看那幅十字繡。
那張臉還在。
而且,他的眼睛睜開了。
他看著鏡頭。
不是看著十字繡外麵的我,是看著相機鏡頭。
他被人拍下來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閉著眼睛,歪著脖子。
然後有人把這張照片,繡進了牡丹花裏。
我後背一陣發涼。
我跑到廚房,找到我媽。
她正在灶台前燉雞,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媽,那幅十字繡,是誰繡的?”
“你奶奶啊,繡了好多年了。”
“繡的是什麼?”
“牡丹花。”她頭也沒抬,“你不是天天看嗎,還問。”
“牡丹花下麵呢?”
她的手停了。
鍋裏的湯還在冒泡,但她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什麼下麵?”她的聲音變了。
“牡丹花下麵,還有一張臉,一個男孩的臉,歪著脖子。”
我媽猛地轉過身。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
“沈淵,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他真的在。就在右下角,繡在花瓣下麵。”
我媽衝出了廚房。
我跟在後麵。
她跑到客廳,站在那幅十字繡前,看了很久。
客廳裏的人都在看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媽,”她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幅十字繡,你什麼時候繡的?”
奶奶正坐在沙發上剝花生,聽見這話,抬起頭。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問你什麼時候繡的!”
我媽的聲音突然大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奶奶的眼神閃了一下。
“十年前吧。”她說,“你懷老大那年。”
客廳裏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樣。
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老大?”我媽的聲音在發抖,“媽,你說什麼老大?”
奶奶的臉色變了。
她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沒什麼。”她低下頭,繼續剝花生,“我記錯了。”
“你沒有記錯。”我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站在客廳門口,手裏拿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的臉色很難看。
“媽,說吧。”他說,“十年了,該說清楚了。”
“顧偉!”奶奶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全是警告,“你閉嘴!”
“不行。”
我爸走進來,把煙捏碎了,“小淵已經看見了。他什麼都看見了。你還要瞞到什麼時候?”
客廳裏的人麵麵相覷。
我叔叔沈建國站起來,看看我爸,又看看奶奶。
“哥,到底怎麼回事?什麼老大?什麼看見了?”
我爸沒有回答他。
他看著我。
“小淵,你說你在那幅十字繡上看到了什麼?”
我指著那幅十字繡說道:“一個男孩的臉,歪著脖子,閉著眼睛,現在他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