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步南絮站在那裏,她看著淩長風的表情,都懶得開口了。
反正解釋了他也不會信的。
淩長風開口,聲音冰冷:
“既然隻穿寢衣也出得去門,那想必登台演奏也不會委屈了你。”
他轉頭吩咐身後的婢女:“帶她去換洗,然後帶到前院去。”
步南絮看了一眼玉昭顏眼角眉梢的笑意,她知道她這一趟是故意的。
無非是覺得她這個“救命恩人”礙眼,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她踩進泥裏而已。
但她今日午時便要啟程,若在此刻爭執,隻會拖延時間,節外生枝。
所以她沒有掙紮,任由丫鬟給她換了紗裙,點了胭脂。
宴席設在前院,她被帶到時,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步南絮目不斜視,走到琴台前坐下。
琵琶入手,她深吸一口氣,撥響了第一個音。
身子還沒養回來,於是指尖也沒什麼力氣,一曲平平。
玉昭顏坐在淩長風身側,此時笑著開口:
“久聞倚紅樓的花魁娘子琴藝超群,今日一聽,怎麼好像……有些敷衍?莫不是心裏不滿,故意怠慢貴客吧?”
淩長風端起酒杯飲了一口,沒有看她,淡淡道:
“那就繼續彈,彈到大家都滿意為止。”
步南絮垂下眼。
她沒有說話,重新撥弦。
第二遍。
第三遍……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來回摩擦,皮膚漸漸泛紅,而後磨破,滲出血珠。
賓客間有人不忍再看,別過頭去喝酒。
直到這一遍的曲子彈到尾聲,淩長風終於開口:“夠了,下去吧。”
步南絮抬起頭,又看了看這張讓她心動了七年的臉,隨後垂下眼。
她抱著琵琶站起來,朝席間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走下琴台。
她沒有回後院,而是從側門繞了出去,低頭看了看懷裏的琵琶。
她一手琵琶彈得極好,但她不愛彈給太多人聽。
世間懂得她琴音的人太少,彈給不懂的人聽,不如不彈。
但七年前曾有一個人懂。
那個人渾身是血,從窗戶翻進她的房間,一頭栽在地上。
她嚇了一跳,正要喊人,那人卻掙紮著抬起頭,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別出聲。”
她鬼使神差地把他藏進床板下麵,替他處理了傷口。
他疼得滿頭大汗,為了不發出聲音,把嘴唇咬出了血。
她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隨手拿起琵琶,輕輕撥了幾個音。
後來他在她這裏養了半個月的傷。
每晚她彈琴,他就靠在牆邊靜靜地聽。
有時她會停下來問他:“聽得懂嗎?”
他說:“你方才那段,是在想家。”
步南絮愣住了。
她確實在想家。
想蓬萊的海,想島上的塔,那是第一次有人聽出她琴音裏的意思。
她回過神,慢慢舉起了琵琶,狠狠砸向腳下的青石板。
砰的一聲巨響。
麵板碎裂,琴弦崩斷。
伯牙斷琴,是因知音已死,世間再無人懂他。
她的知音沒死,但曾聽懂她的那個少年已經死了。
步南絮沒再看一眼地上的碎片,她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到清河渡口時正是午時。
她登上了船,隨著水流往東去,她看著臨安城的輪廓一點一點變小。
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