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照我們傈僳族的老規矩,男女定親後,都得由男方進山演練一場“偷婚”。
隻要男方在林子裏尋滿三日,把女方背回寨子共飲杵酒、吃烤肉,便可正式成親。
我等了他五年,每次他都以指南針壞了、迷路為由推遲大喜的日子。
眼睜睜看著寨子裏的一起長大的姐妹一個個被背出大山,就隻剩下我成了沒人要的老姑娘。
第六年偷婚儀式的前夜,我帶著手繪的近道地圖,偷偷跑到男友潘海洋的吊腳樓下,想要幫他作弊。
卻聽到火塘邊,他在低聲吩咐堂弟:
“明早你帶著搜山隊往反方向走。白露剛回寨子怕黑,這三天我要留在穀底陪她。”
堂弟不解:
“哥,你就不怕巧巧姐一生氣,自己走出山接了別人的彩禮?”
潘海洋輕笑一聲,語氣裏滿是篤定:
“她跟了我五年,這十裏八鄉誰敢進她的山頭尋人?”
“她好騙得很,到時候我就說我不小心踩了捕獸夾受了傷。”
“明年我再進山把她背出來,到時候再請大家喝杵酒吃烤肉也不遲。”
手裏的地圖被風吹落進泥水裏,我安靜地回了家。
沒告訴他爺爺的病隻剩下最後三天,咽氣前唯一的心願就是看我喝上一口新娘的杵酒。
今年他若再不進山尋我,我就隻能趴在別人的背上回寨子吃烤肉了。
......
“海洋明天會進山吧?”
祖父躺在竹床上,聲音虛弱的漏風。
我把沾滿泥水的近道地圖扔進火塘。
火舌卷起邊角,一點點將我親手畫的標記吞噬。
我拿樹枝撥了撥灰燼,輕聲回:“會有人背我回來。”
祖父幹癟的手指攥緊了床沿,渾濁的眼底透出一絲希冀。
按寨子裏的規矩,定親女子會在天亮前進山藏身。
男方帶著同伴進山尋人,三日內若能把女子背回寨門,兩人共飲杵酒,便算成親。
若三日內無人背回,女方就會被視作沒人要的姑娘。
我等了潘海洋五年,也當了五年的笑話。
第二日天未亮,我穿上了五年前就繡好的紅嫁披。
嫁披被洗得發舊,肩頭的彩線也褪了色,隱隱透著泛白的線頭。
清晨的山風帶著寒涼,我攏緊了衣襟,往寨門走去。
寨子裏的年輕姑娘們都穿著新繡的披肩,頭上插著閃亮的銀花。
她們聚在一起,看到我走過來,立刻壓低了聲音。
“巧巧姐今年還穿這件舊披肩進山啊。”
“等了五年都沒人背回來,換了是我,早沒臉出門了。”
“潘家大哥也是脾氣好,換別人早退親了,哪還能容她年年折騰。”
阿爸站在寨門前,手裏拿著一隻小竹筒。
他把竹筒塞進我懷裏,眼眶發紅。
“這是你阿公親手釀的最後一筒杵酒,他說要等你成親時喝。”
阿爸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顫抖。
“巧巧,三天內,你必須讓他看見你披著紅披回寨。”
我握緊了那隻粗糙的竹筒,竹節硌得掌心生疼。
“阿爸放心,今年我會喝。”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打斷了我們。
潘海洋帶著搜山隊的年輕人來到了寨門前。
他肩上原本該背著長弓,此刻卻空著手。
因為他正細心地替身邊的白露攏著一件嶄新的白鹿皮披風。
那件披風的領口縫著細軟的絨毛。
上個月,潘海洋拿軟尺量過我的肩寬。
我以為那是他為我進山準備的禦寒物。
白露臉色蒼白,手裏捧著潘海洋剛熬好的熱薑湯。
隊伍裏有人小聲嘀咕。
“白露又沒定親,跟著搜山隊進深山幹什麼?”
潘海洋抬起頭,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剛回寨子,不認山路,我帶她熟悉熟悉規矩。”
“山裏寒氣重,她身子弱,大家路上多照顧些。”
眾人齊刷刷看向我。
畢竟我是潘海洋名正言順定下五年的未婚妻。
每年偷婚日,我都在山裏凍得發抖,他卻帶著別的女人進山熟悉規矩。
按往年,我一定會衝上去質問他。
我會扯著那件白鹿皮披風,問他為什麼把我的東西給別人。
去年我就是這麼做的。
去年在山道上,我發現白露偷偷拆掉我留下的紅穗線。
我氣急之下推了她一把,她跌進淺溪,哭得渾身發抖。
潘海洋趕來後,根本不聽我的解釋。
他按著我的後頸,把我壓在冰冷刺骨的溪水邊。
“巧巧,給白露道歉。她身子骨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那晚山雨下了一夜,我回去後高燒三天,從此落下了吹不得冷風的病根。
潘海洋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不是還能自己走回來嗎?別拿這點小事鬧。”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鬧過。
我沒有理會周圍看好戲的目光。
我把牛角哨掛在脖子上,將紅穗線繞上手腕,轉身往山門走。
潘海洋皺了皺眉,上前一步叫住我。
“巧巧,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他習慣了我的糾纏和爭吵,我的平靜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不適。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護著白露的手臂上。
“省點力氣,等人來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