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是被愛著的,爸爸親手縫的螢火蟲紗帳,媽媽寫滿我日常的日記本,都是證據。
但弟弟生重病後,這個家裏再也沒人叫過我寶貝。
那天,我端著爸爸燉的雞湯走向臥室。怕燙到弟弟,我停在半路,小心舀了一口含在嘴裏試溫度。
門被推開,媽媽盯著我嘴邊的勺子。
我還沒來得及咽下湯開口,她幾步衝過來,奪過瓷碗,連湯帶渣直接潑在我的胸口。
湯水順著衣服澆下,皮開肉綻,我疼得跌坐在地。
“你弟弟連水都喝不進去,你卻躲在這裏吃獨食!你怎麼能自私冷血到這個地步!”
我捂著冒熱氣和紅腫的傷口,去拉她的衣角:“媽,我沒有,我隻是怕燙......”
爸爸急忙抱起嚇哭的弟弟,看向我的眼神全是厭惡:“這麼大了,一口吃的都要搶。去陽台跪著,今晚不準吃飯!”
大門“砰”地關上,他們帶著弟弟匆匆趕去醫院,連陽台落了鎖都忘了。
半夜,寒流過境, 胸口火辣辣地燒著,冷風一刮,又疼得渾身痙攣。
我把頭埋進膝蓋裏,麻木地想:
等爸爸媽媽回來,我告訴媽媽湯其實不燙了,他們是不是就不會生氣了?
他們是不是,還會像以前那樣抱抱我?
我跪陽台的瓷磚的上麵,膝蓋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
冷風刮在我的胸口上。
剛才媽媽潑過來的那碗雞湯,還帶著剛出鍋的滾燙溫度。湯水順著我的領口流進衣服裏,貼著肚皮一直淌到褲腰。肉被燙熟了,衣服緊緊粘在傷口上。
現在的風一吹,衣服結成了硬塊。隻要我稍微動一下,布料就會拉扯著皮肉。
“嘶......”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卻在眼角迅速凍結成冰霜。
好冷。
我慢慢往後退,想找個風吹不到的地方。背靠在陽台角落的牆上,我把手抱在胸前,整個人縮成一團。
晚上十點了,客廳裏還是黑的。
他們帶弟弟去醫院,一直沒有回來。
我想起以前我發燒的時候。那是去年冬天,外麵也是這麼冷。
媽媽坐在我的床邊,手裏拿著一塊熱毛巾,不停地給我擦額頭。
“螢螢乖,媽媽在這,媽媽一直看著你。”媽媽的聲音很輕。
她把被子拉到我的下巴,把露在外麵的手塞進被子裏。爸爸拿著剛縫好的紗帳走進來,不小心紮了手。
“哎喲。”爸爸甩了甩手。
我急得坐起來:“爸爸疼不疼?”
爸爸揉了揉我的頭發,笑著說:“不疼,爸爸給螢螢縫螢火蟲,怎麼會疼。”
胸口一陣劇痛把我拉回現實。
好疼啊,比發燒疼多了。可是心裏更疼,原來同樣的冬天,沒有了他們的愛,真的會把人活活凍死。淩晨兩點,氣溫降到了零下。
我撐不住了,地上太冷。我手腳並用,慢慢爬到玻璃門邊。
我伸出小手,按在玻璃上,手心貼著冰涼的玻璃,留下一個濕濕的印子。
我用力推了推。
推不動,門被反鎖了。
我用手背拍門:“媽......爸爸......”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和弟弟爭了,我會乖乖把所有的玩具都讓給他,我會把碗裏的肉都夾給他。”
聲音太小了,嗓子幹得像要裂開,沒有一個人來開門。
整個家裏,隻有我一個人。
我沿著玻璃門滑下來,縮在旁邊。
對麵樓有一家的燈亮著,我看到一個媽媽正在給床上的孩子掖被子。就像我發燒時那樣。
我盯著那扇窗戶,視線越來越模糊。
等媽媽回來,我告訴她湯不燙了,她是不是還會叫我寶貝?還是會像今晚一樣,厭惡地推開我,罵我是一個隻會爭寵的壞姐姐?
我的手從玻璃上滑下來,指尖在玻璃的霧氣裏劃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我不冷了,也不疼了。
身體變輕了,我慢慢飄了起來,飄在半空,看著地上的那個我。她閉著眼睛,嘴唇發紫,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湯弄臟的粉色裙子。
淩晨三點。
一束車燈照進小區。樓下傳來關車門的聲音。
幾分鐘後,大門開了。客廳的燈亮了。
爸爸抱著弟弟走進來,弟弟在睡覺。媽媽手裏拎著藥袋子。
“燒退了就行,趕緊放床上。”媽媽壓低聲音。
爸爸把弟弟抱進房間。媽媽把藥放在茶幾上,去衛生間洗了毛巾,進房間給弟弟擦臉。
他們忙活了半個小時。
然後,媽媽走出房間,關掉客廳的燈。
家裏又陷入黑暗。
他們哄弟弟睡了,沒有一個人往陽台看一眼。
我飄在半空,看著黑暗的客廳。
我試著飄過去,伸出手想要抱抱爸爸的脖子,就像以前那樣。
可是我的手徑直穿過了他的肩膀,他什麼都沒感覺到,隻是因為夜裏從陽台縫隙鑽進來的冷空氣打了個寒顫,轉身把臥室的門關得更緊了些。
我死了,可他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