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藥紋衣是我繡了三年的衣裳。
沈家女兒拜師、入藥堂、立門戶時,
才會穿藥紋衣。袖口的忍冬,是我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可現在,母親要我把它送給沈月眠。
我抱著藥紋衣去了正院。
母親正替沈月眠挑簪子。
桌上擺著陸懷瑾送來的藥玉鐲,沈月眠已經戴在腕上。
我隻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我把藥紋衣放到桌上,輕聲問:“阿娘,你還記得這件衣裳嗎?”
母親抬眼看了看,“記得,你繡了很久。”
我眼底微微一動,她記得,她竟然什麼都記得。
可下一刻,她說:“既然繡得用心,給月眠穿也不算糟蹋。”
我站在原地,像被釘住。
原來記得,不代表珍惜。
沈月眠忙道:“姨母,要不還是算了。姐姐繡了這麼久,我穿了怕她難過。”
母親立刻心疼她,“你就是太懂事,才總讓自己委屈。”
原來沈月眠穿我的衣裳,戴我的鐲子,搶我的名額,都是委屈。
而我失去一切,是不懂事。
母親看向我:
“清辭,明日你親自送月眠去拜師。讓裴老太醫知道,沈家姐妹和睦,別讓外人看笑話。”
我抬起眼,“阿娘,我明日不會去送她。”
母親皺眉:“你又要鬧什麼?”
“我明日會離家。”
屋裏瞬間安靜,母親臉色冷了下來。
“沈清辭,你非要拿離家威脅我?”
我隻是看著她,很認真地說:“阿娘,我是真的要走。”
我把最後一點希望遞過去。
我想聽她問一句,去哪兒。
什麼時候回來。
一個人怕不怕。
可母親隻看著我,眼裏滿是失望。
“你若踏出這個門,就別回來求我。”
我等了很久。
久到沈月眠垂下眼。
久到燭火輕輕爆了一聲。
久到我終於確定,母親不會再說別的了。
我輕輕點頭。
“好。”
第二日天未亮,我背著藥箱出了府。
正院燈火通明。
我知道,母親在替沈月眠梳妝。
她會親手替她理衣襟,戴玉鐲,送她出門。
我站在府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小時候,我發熱,母親曾守過我一夜。
那時她摸著我的額頭說:“阿凝不怕,阿娘在。”
我靠這句話撐了很多年。
可現在,我終於承認。
阿娘早就不在了。
裴老太醫的馬車停在長街盡頭。
我一步步走過去,剛上車,身後忽然傳來門房急促的聲音。
“大小姐!大小姐留步!”
我猛地攥緊藥箱。
那一瞬,我心跳得很快,是不是母親後悔了?
是不是她終於發現我走了?
是不是她讓我回去?
門房跑到車前,喘著氣道:“夫人讓您回去一趟。”
我眼底亮起一點極微弱的光。
門房繼續說:
“二小姐找不到拜師要用的脈案,夫人說,讓您先回去替二小姐整理完再走。”
那點光,徹底熄滅。
我坐在車裏,很久沒有說話。
裴老太醫也沒有催我。
我慢慢放下車簾。
“告訴夫人。”
“我不會回去了。”
馬車駛出長街時,裴老太醫遞給我一封宮中急召。
“宮裏貴人舊疾複發,點名要我帶一名識藥女弟子入宮。”
我低頭看著那封急召。
沈家今日帶沈月眠去拜師。
而我無人相送。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安靜。
“師父,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