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7年的夏天,江陰的天總是陰沉沉的,空氣裏總彌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息,街頭巷尾,總能聽到關於打仗的消息,有人說日軍打過來了,有人說部隊要開拔了,人心惶惶。隻是那時候的我,被鐘重新護在羽翼下,從沒經曆過這些,竟天真地以為,這不過是尋常的傳言,戰火離我們還遠,從未想過,災難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那天,我正在院裏摘桂花,金黃的花瓣落了滿滿一籃,想著給他做桂花糕,他最愛吃這個。剛摘了沒幾朵,就看見鐘重新急匆匆地從外麵回來,臉上沒了往日的溫和,滿是焦急,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軍靴上沾著泥土,想來是一路跑回來的。
他徑直衝進屋裏,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把軍裝、軍帽一股腦地塞進包裏,動作快得讓我心慌。
我跟在他身後,拉著他的衣袖,聲音發顫,輕聲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他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身來,緊緊攥著我的手,他的手心冰涼,還帶著微微的顫抖,眼眶紅得厲害,看著我的時候,眼裏滿是不舍和心疼,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絕望。
我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平日裏的他,沉穩又堅定,天塌下來似的都不會皺一下眉,可此刻,他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扛著千斤重擔。
良久,他才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隻說了五個字,字字砸在我的心上:「阿妹,等我回來。」
說完,他便鬆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連一個回頭都沒有,那道挺拔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口,融進了遠處的煙塵裏。
我站在原地,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心裏萬般不舍,沒往深處多想。
那時的我,不懂什麼是抗日戰爭,不懂他所在的部隊接到的,是馳援南京的緊急命令,更不懂,那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那一句「等我回來」,竟成了我們之間,最後的訣別。
我依舊像往常一樣,守著那座兩百平的大房子,守著院裏的桂花和茉莉,日日盼著他回來。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街頭的炮火聲越來越近,空氣中的硝煙味越來越濃,連江邊的水,都似乎被染成了灰色。直到有一天,我看見日軍密密麻麻的飛機從頭頂飛過,像一群黑壓壓的蒼蠅,一顆顆炸彈在周圍炸開,轟隆作響,房屋倒塌,火光衝天,哭喊聲、爆炸聲交織在一起,成了人間地獄。
那一刻,我才猛然驚醒,打仗不是說說而已,是真的會出人命,是真的會生離死別。恐懼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我縮在角落裏,渾身發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他會不會有事?他能不能平安回來?
從那天起,我開始日日提心吊膽,飯吃不下,覺睡不著,眼睛總是死死盯著門口,盼著那熟悉的馬蹄聲,盼著那個溫柔的身影,盼著他推開家門,笑著喊我一聲阿妹。
我開始天天給他寫信,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寫,寫院裏的桂花開了,開得滿院飄香,寫母親做了他愛吃的紅燒肉,溫在鍋裏,寫我想他了,想他的懷抱,想他的聲音,一封封寄出去,可那些信,全都石沉大海,沒有一封回信,沒有一絲消息。
過度的焦慮和思念,終究還是壓垮了我單薄的身體。沒多久,我便大病一場,高燒不退,意識模糊,躺在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渾身燙得像火燒,腦子裏反反複複,都是他那句「阿妹,等我回來」,一遍又一遍,像魔咒一樣。
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想要就這樣隨他而去,一了百了。幸好母親日夜守在我的床邊,喂水喂藥,用冷毛巾敷我的額頭,細心照料,硬生生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我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拉著母親的手,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哼:「不是媽在身邊照料,我早就死了。」
母親摸著我的頭,淚流滿麵,一遍遍念叨著:「傻孩子,你要好好活著,活著才能等他回來,活著才能見他一麵。」
活著,才能等他回來。這句話,像一道光,照進了我漆黑的世界,成了我往後漫長歲月裏,唯一的支撐,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