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後沒幾日,鐘重新便要隨部隊遷往江陰,他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我想都沒想就點了頭,收拾了簡單的行囊,跟著他離開了生我養我的重慶。他在江陰給我安置了一處兩百平的大房子,青磚黛瓦,院角種著我最愛的桂花和茉莉,推開窗就能看見遠處的江水,波光粼粼,日子安穩又愜意,像泡在蜜罐裏。
他按福建的習俗喊我「阿妹」,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軟糯又溫柔,每次聽見,我的心都會軟軟的,像浸了溫水的棉花。他是部隊裏的參謀主任,平日裏忙得腳不沾地,常常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可再忙,每個月發了工資,從來不會多留一分,盡數交到我手裏,讓我掌管家裏的大小開銷,笑著說「我的阿妹,該掌家」。
那時候我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更別說記賬,他便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教我讀書認字,從最簡單的百家姓,到溫柔的情詩,他極有耐心,哪怕我把「人」字寫成了「入」字,他也從不會皺眉,隻是笑著揉揉我的頭發,輕聲說:「不急,阿妹慢慢學。」
我總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嘟囔著:「那些文墨知識,我都不懂,跟著你學,怪難為情的。」他便捏捏我的臉,笑著回:「我的阿妹,不用懂太多,有我在。」
他再忙,隻要有空就往家裏跑,從不舍得讓我一個人守著偌大的房子。
我耳朵尖,總能隔著老遠就聽見他那沉穩有力的馬蹄聲,咚咚咚,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我的心上。每次聽見,我總會立馬放下手裏的活,連蹦帶跳地跑到門口去迎他,他的口袋裏,總藏著各種各樣的小驚喜,有時是一顆甜甜的桂花糖,有時是一支帶著露水的新鮮茉莉花,有時是一枚小巧的玉佩,哪怕隻是些尋常的小物件,也讓我覺得滿心歡喜,甜到了心底。
我曾跟他撒嬌,說:「這兩百平的大房子,你不在的時候,我一個人住,總覺得空落落的,害怕。」這話我隻是隨口一提,沒放在心上,卻被他牢牢記在了心裏。沒過多久,他便悄悄托人,把我的母親和弟弟從重慶接來了江陰,一家人團聚在一起,偌大的房子裏,終於有了滿滿的煙火氣。
母親總拉著我的手,念叨著我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才遇到了這樣的好男人。弟弟也總跟我說,姐夫人心極好,待他像親弟弟一般,一口一個「弟弟」叫著,笑嘻嘻的,從來沒見過他發脾氣,哪怕弟弟調皮搗蛋,把他的軍帽藏了起來,他也隻是笑著佯裝生氣,揉揉弟弟的頭,從不會苛責半句。
那些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像被陽光裹著,暖烘烘的。
晨起,他陪我在院裏澆花讀書,陽光透過桂樹葉的縫隙,灑下細碎的光斑,落在我們的手上;午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母親嗑著瓜子,弟弟纏著他講行軍的故事,歡聲笑語飄出院子;傍晚,我們牽著彼此的手,在江邊散步,看落日熔金,看江水悠悠,他牽著我的手,掌心的溫度,從指尖傳到心底。
他把我寵成了孩子,讓我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疼著、愛著,是怎樣的滋味。我總以為,這樣的幸福會一直延續下去,會從青絲到白發,會從朝朝暮暮到歲歲年年,我們會一起看著弟弟長大,會有自己的孩子,會守著這方小院,過完這一生。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這樣的好日子,不過才過了兩年,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戰火,撕得粉碎,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