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能癡情到極致是什麼模樣?我用77年的等待,給出了答案。
15歲在重慶遇鐘重新,一眼入心,兩年相守,他卻在1937年的烽火裏攥著我的手說「阿妹,等我回來」,這一走,便成永別。
我守在朝天門碼頭,江風吹白青絲,哭瞎一眼,從豆蔻到耄耋,被街坊笑成瘋子,也分不清是等歸人,還是守一句執念。
2014年,93歲的我跨過海峽,在台北忠烈祠摸著刻著他名字的牌位:等了你一輩子,終於等到了。
1935年的夏天,重慶蟬鳴聒噪,老槐樹曬得卷了邊,我攥著洗得發白的衣角蹲在樹下,聽著母親在堂屋跟媒人絮叨,心裏的抵觸像生了根的草,瘋長。
那年我剛滿十五,在我眼裏,嫁人該是找個知冷知熱的同齡人,一起守著煙火,可母親給我尋的這門親,男方比我大整整15歲,還是個扛槍打仗的軍官。
30歲,那在我眼裏就是長輩的年紀,更別提當兵的,想來定是滿臉風霜,性子剛硬,整日裏隻有槍林彈雨,哪裏懂什麼溫柔情長。
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任誰勸都不肯鬆口,連見一麵的念頭都沒有。
可母親軟磨硬泡,說這鐘家先生是福建來的,為人正直,家底也殷實,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人家,架不住她日日在耳邊念叨,我終究還是拗不過,磨磨蹭蹭答應了。
赴約那天,我特意穿了件素色的粗布裙,心裏早打定了主意,見了麵就直接回絕,斷了這門親事。茶館裏人聲鼎沸,茉莉茶香混著瓜子的焦香飄得滿屋子都是,我低著頭走到約定的雅座前,剛想開口說「我不同意」,就見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站起身來。
他沒穿我想象中筆挺的軍裝,反倒著了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裝,袖口輕輕挽起,露出腕間一枚簡單的玉鐲,眉眼溫和,看向我的時候,目光柔得像春日裏化開的嘉陵江水,輕輕漾著,一下子就撫平了我心底所有的焦躁和抵觸。
「張小姐,我是鐘重新。」他的聲音低沉溫潤,帶著一絲淡淡的福建口音,像山澗的清泉,淌進耳朵裏,格外舒服。
我愣在原地,手指絞著布裙的衣角,到了嘴邊的回絕話,竟怎麼也說不出口了。他笑著邀我坐下,抬手喚來夥計,點了我最愛的桂花茶——後來我才知道,他特意問過媒人我的喜好。他沒有半分長輩的架子,反倒像個熟識多年的朋友,跟我講起他行軍途中的趣聞,說福建老家的土樓,說海邊的潮起潮落,說起這些時,他的眼裏閃著光,像盛了漫天的星辰,亮得晃眼。
我就那樣靜靜聽著,托著腮,忘了緊張,忘了拒絕,隻想再多看他一眼,再多聽他說幾句話。原來,軍官也可以這般溫柔,原來,30歲的男人,竟會有這樣幹淨又溫暖的目光。
那時候的婚姻,大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冷冰冰的,沒什麼情分可言,可我和他的這場相遇,偏偏跳出了所有的俗套,撞進了彼此的心裏。
沒過多久,婚事便定了下來,迎親那天,重慶的街頭擠得水泄不通,街坊鄰居都湊過來看熱鬧,他沒有穿傳統的大紅喜服,依舊是一身筆挺的西裝,身姿挺拔,溫文爾雅,身邊跟著兩個勤務兵,卻半點架子都沒有,眉眼間全是笑意。
我坐在花轎裏,手撫著紅蓋頭,心跳得像擂鼓,咚咚的,震得耳膜發疼,耳邊全是街坊鄰居的羨慕聲:「張家姑娘真是好福氣,這鐘先生一看就是疼人的主。」
婚後我才知道,那身西裝,是他特意為我量身做的。洞房花燭夜,他抱著我,低頭在我耳邊輕聲說:「阿妹,我想讓你看看,我不隻是個舞刀弄槍的大老粗。」
那一聲軟糯的「阿妹」,像一縷春風,吹開了我心底的花,溫柔了我往後漫長又苦澀的一生,也成了刻在我心底,最溫柔、最難忘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