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仙被法海拖出去之後,屋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和房梁上那一團慢慢垂下來的東西。
我沒動。
也不能動。
我盯著床頭。
青瓷杯裏的雄黃酒。
玉瓶裏的那滴眼淚。
兩樣東西,並排擺著。
像兩枚扣在同一張牌桌上的籌碼。
我深吸了一口氣。
走到桌邊,坐下。
把那杯酒和那隻玉瓶,一起端到麵前。
道生堂的負責人,頭頂薑黃。他讓我喝。
許嬌容,頭頂薑黃。她讓我喝。
法海,頭頂是黑的。他讓我喝。
許仙,頭頂藍。他讓我別喝。
護士,頭頂藍。她讓我別喝、別碰那滴眼淚。
而那個 88 號蘇青,我的妹妹,留下的最後一行字是
"西湖不是"
她刻到一半就停了。
為什麼停?
因為她意識到了,西湖,根本不是西湖。
就像那院子裏的青石板,不是青石板,是一張蛇皮。
我猛地起身。
走到那麵蓋著紅布的銅鏡前。
手伸過去。
別揭那麵鏡子。
那是 88 號留下的話。
可她為什麼要留這句話?
如果鏡子裏沒什麼,她不必特意刻。
她刻了
是因為鏡子裏有東西。
有她希望我知道、又不希望我看到的東西。
我閉了一下眼睛。
伸手,把紅布扯了下來。
銅鏡的鏡麵,對著我。
我沒有看到自己。
我看到了一個屋子。
屋子裏滿地都是白素貞。
整整齊齊排著,一個挨著一個。
每一個白素貞,都穿著我身上這件嫁衣。
每一個白素貞,嘴角都掛著一滴還沒幹透的眼淚。
她們沒有眼睛。
隻有一道縱向裂開的、灰白色的縫。
鏡子裏的"我"也在其中。
排在最後一個。
第 89 個位置。
是空的。
我渾身發冷。
我終於看懂了。
雄黃酒不是用來殺我的。
那滴眼淚也不是用來救我的。
它們是一起喝下去
讓人變成那種東西的。
千年蛇妖。
道生堂的負責人說"她們貪戀人間富貴,自願留下做了千年蛇妖"
藍色那一半是真的。
她們的確做了蛇妖。
薑黃那一半是假的。
不是自願。
是被喂的。
而我妹妹蘇青
排在鏡子裏第 88 個位置。
她嘴角那滴眼淚,是幹的。
我猛地按住胸口。
蘇青沒喝。
她最後一刻沒喝下去。
她把那滴眼淚憋在嘴裏,沒讓它滴進去。
所以她沒變成蛇妖。
那她現在在哪裏?
鏡子裏,第 88 個蘇青的身後。
地上有一塊翹起的青磚。
磚縫裏露出一截手指。
是真的手指。
不是蛇。
我猛地轉身,看向自己屋子的地麵。
那塊青磚,就在我床底下。
子時還有半個時辰。
房梁上的蛇身又垂下來三寸。
外頭,法海在念經。
念得不鹹不淡,像在等一個時辰。
我蹲下身,掀開床帳。
伸手,去摳床下那塊青磚。
青磚很沉。
我手指被劃破了。
血滴在蛇皮地上,地皮顫了一下,像活物在舔。
我咬牙,把磚整個掀開。
磚底下是一個一尺見方的暗格。
暗格裏,蜷著一個人。
她穿著第 88 套嫁衣。
嘴角是幹的。
眼睛緊緊閉著。
胸口還在極輕微地起伏。
"蘇青......"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妹妹還活著。
她不是蛇妖。
她是被藏在地磚底下的,最後一個清醒的人。
身後,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法海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念經的聲音也停了。
他在等。
等子時到。
等我把酒和淚一起喝下去。
我慢慢站起身。
走回桌邊。
端起那杯雄黃酒。
抓起那隻玉瓶。
我對著門外,揚聲開口。
"法海大師。"
"我想通了。"
門外那串木珠輕輕一響。
"白娘子想通便好。"
"子時將至,請娘子動手吧。"
我走到門口。
把杯子和玉瓶端在手裏。
抬手,握住門閂。
子時一到,我就把這扇門拉開。
讓法海親眼看著我喝。
杯沿離我的嘴唇,隻有一寸。
我抬眼。
看見銅鏡裏。
第 89 個位置。
正在慢慢被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