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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睡得可好？"

許嬌容笑著進來，手裏端著一隻食盒。

"今兒是端午前一日，姐姐給你送幾個粽子。"

"明日辰時，記得起來喝雄黃酒。"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

頭頂那團薑黃色煙霧翻得厲害。

我垂下眼，應了一聲。

"知道了，姐姐。"

她還不走。

繞到床頭，伸手摸了摸那隻青瓷杯。

"這酒，可不能少喝一口。"

"我們家祖上傳下來的規矩，端午雄黃酒不喝，邪祟就會上身。"

"前幾年那個不聽話的，就是不肯喝。"

"後來病死了，可憐呐。"

她歎了口氣。

頭頂的薑黃翻得更濃。

我盯著她頭頂。

心裏冷笑。

"前幾年那個"指的是 88 號？

還是 87、86？

一共 88 個不聽話的。

她歎得過來嗎。

許嬌容又站了片刻，才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又回頭。

"妹妹，那麵鏡子上的紅布，可別揭。"

"剛嫁過來的婦人，揭了紅布要衝喜的。"

門關上。

我立刻衝到銅鏡前。

紅布蓋得嚴嚴實實。

可暗格裏那行字

"別照那麵銅鏡。"

是用銀簪劃的。

那是臨死前一刻、來不及解釋的一句警告。

我抓住紅布的一角。

手停在半空。

揭，還是不揭？

我後退一步，重新坐回床邊。

想清楚。

道生堂的負責人頭頂是薑黃。

許嬌容頭頂是薑黃。

他們都讓我喝酒。

護士頭頂是藍。

她讓我別喝、別碰那滴眼淚。

暗格裏那個 88 號留字

"別照鏡子。許仙的眼淚是鑰匙。西湖不是"

她刻到一半就刻不下去了。

許仙頭頂是平的。

平的意思有兩種。

一種是他完全相信自己說的話。

一種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盯著床頭那杯酒。

雄黃味淡淡地浮著。

跟我在麻醉艙裏聞到的，一模一樣。

道生堂不是把我送回了南宋。

道生堂是把我送進了一個布景裏。

而這個布景裏，有什麼東西在等我喝下那杯酒。

我猛地起身。

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外頭天色暗下來了。

院子裏一片寂靜。

可奇怪的是

沒有蟬鳴，沒有犬吠，沒有挑貨郎的吆喝。

南宋的端午前夜，怎麼會這麼靜。

我屏住呼吸，翻身跳出窗戶。

落地的瞬間，膝蓋一軟。

腳底下不是青石板。

是一種又軟又黏、帶著體溫的東西。

我僵在原地，慢慢低頭。

借著廊下燈籠的光

看清了腳下。

院子裏的青石板，是畫上去的。

一層薄薄的顏料，下麵是一整片濕漉漉的、起伏的灰白色皮。

像一張被剝下來、又被縫在地上的巨型蛇皮。

蛇皮上還殘留著鱗片的凹痕。

每一寸，都在微微地搏動。

我倒抽一口冷氣。

這一動，驚動了什麼。

院牆外，傳來"嘶"的一聲長長的、極輕的吐信聲。

緊接著，牆根的陰影裏，緩緩抬起一顆

不是頭。

是一截極粗的、灰白色的蛇身。

它沒有眼睛。

隻有一道縱向裂開的縫。

那道縫，慢慢轉向我。

我渾身的汗毛都炸開了。

下意識往後退。

後退的腳步太重，蛇皮地麵像水一樣蕩開一圈漣漪。

那截蛇身猛地朝我彈過來！

"蘇白！"

一隻手從背後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是許仙。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胸口劇烈起伏。

手裏握著一把砍柴的斧子。

斧子斜斜地劈過去，劈在那截蛇身上。

蛇身被斬斷一截，剩下的迅速縮回牆根的陰影裏。

許仙拽著我往屋裏跑。

胳膊上被蛇皮蹭過的地方，滲出血來。

我們摔進屋裏。

他反身把門閂上，背靠門板大口喘氣。

我盯著他。

"夫君。"

"西湖裏，到底有什麼？"

許仙的肩膀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

頭頂第一次

升起了一縷極淡的、晨霧一樣的藍。

那縷藍剛升起來一寸，就被他自己強行咽了回去。

他抬起頭，眼神裏全是疲憊。

"娘子。"

"明日辰時"

"那杯酒，你究竟要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