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接下來三天，媽媽每天都在念叨王嬸兒家老三的事。

念叨的方式很有技巧，從不直接逼我答應，而是用各種方式讓我覺得自己沒有別的選擇。

“村東頭張家的閨女，比你還小兩歲，嫁到鎮上去了。

她媽逢人就笑，說女婿能幹。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你大伯母今天問我，嶠恩是不是有什麼毛病才嫁不出去。

我當時臉都紅了，不知道怎麼接話。”

“你姐昨天給我打電話，說她一個同事家的妹妹，

三十歲還沒結婚，後來相親認識了一個五十多的，日子過得也挺好。”

五十多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

第四天，媽媽直接把王嬸兒請到家裏來了。

王嬸兒帶了兩條煙和一箱牛奶，媽媽把它們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嶠恩，出來給王嬸兒倒杯茶。”

我從房間走出來，站在客廳門口沒動。

王嬸兒上下打量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哎喲，比上次看著更水靈了。

我家老三昨晚還跟我說，要是能定下來，把西邊那塊地也蓋上房，專門給小兩口住。”

媽媽忙不迭地接話。

“那感情好啊。嶠恩，你聽見沒有？人家專門給你蓋新房呢。”

“王嬸兒，他前妻的兩個孩子多大了？”我開口問。

王嬸兒愣了一下，笑容沒變。

“大的十二，小的八歲。都懂事著呢，不用怎麼操心。”

“他前妻為什麼走的？”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王嬸兒的笑僵在臉上。

媽媽率先反應過來，嗬斥道：“秦嶠恩，你問這些幹什麼？多不禮貌。”

“我嫁過去得帶兩個孩子，我連人家的家庭情況都不能問？”

媽媽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出去。”

“什麼？”

“我讓你出去。我跟王嬸兒說話，你在這兒礙事。”

王嬸兒打圓場：“沒事沒事，小姑娘心裏有數是好事。”

她轉頭看我，笑容裏多了一絲精明。

“她那個前妻啊，嫌日子苦，跟人跑了。跟我家老三沒關係，是她自己沒良心。”

“你放心，我家老三脾氣好得很，從來不打人。”

從來不打人。

這句話被專門拎出來說，本身就說明一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事情一件一件捋清楚。

存款沒了。

工作沒了。

身份證還在媽媽手裏。

去年爺爺住院，媽媽說辦手續需要全家人的身份證，收走之後就沒還過。

我當時沒多想。

現在才明白，她是怕我跑。

一個沒有身份證、沒有存款、沒有工作的人，能跑到哪裏去？

我閉上眼睛，把這個家裏每一個人的麵孔在腦海裏過了一遍。

爸爸，媽媽，大伯，大伯母，姐姐。

每一張臉都笑得溫和，每一雙手都在往我身上擰螺絲。

隻有一個人例外。

第二天一早，我趁媽媽去菜市場的時候，給秦嶠琦打了個電話。

“表哥，我身份證在我媽那兒，你能幫我拿到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想走？”

“嗯。”

“去哪兒？”

“不知道。先離開這裏再說。”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秦嶠琦說：“行。你別打草驚蛇，我來想辦法。”

他沒問為什麼，沒勸我三思，沒說你再考慮考慮。

因為他全看在眼裏了。

下午，秦嶠琦來了家裏，說是陪我去鎮上看看婚嫁用品。

媽媽一聽這話，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嶠琦啊，還是你會勸人。你妹妹就是死腦筋，想通了就好。”

她轉頭囑咐我：“你跟你表哥好好去挑挑，看看喜歡什麼樣式的被麵。”

大伯母也在旁邊幫腔。

“嶠琦你看著你妹妹，別讓她亂跑。”

秦嶠琦笑著點頭，拍了拍我的肩。

“二嬸放心，我盯著她呢。”

他的手落在我肩上的時候，指尖不動聲色地捏了一下。

口袋的位置，硬硬的，他把我的身份證塞進了我外套的內側口袋。

出了村口，秦嶠琦沒有往鎮上的方向走。

他拐上了一條通往縣城的岔路。

“你先別問，跟我來。”

他帶我到了爺爺以前在後山種藥材的那間小棚屋。

門鎖鏽跡斑斑，秦嶠琦用鑰匙捅了半天才打開。

屋裏堆滿了幹枯的藥材和蒙塵的農具。

秦嶠琦走到最裏麵，蹲下來，搬開一個破舊的木箱子。

箱子底下的泥地裏，埋著一個鐵盒。

他把鐵盒挖出來，擦幹淨，遞給我。

“爺爺走的前一天晚上，趁所有人都睡了，叫我去他床前。”

“他給了我這把鑰匙，讓我找到合適的時候交給你。”

我的手在發抖。

鐵盒很沉。

打開之後，裏麵是一塊用紅布包著的東西，和一封信。

紅布裏麵是一隻老翡翠鐲子。

成色極好。

鐲身通透，綠得像一汪深潭。

信封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四個字。

【嶠恩親啟。】

信很短。字跡顫抖得幾乎看不清，是爺爺用盡最後力氣寫的。

【嶠恩，爺爺對不住你。

拆遷款我不得不給你姐，

不是因為偏心，是因為我知道，

就算我把錢留給你，你媽你爸還有你大伯，

都會想盡辦法把它從你手裏摳出來，你一個人護不住的。

這隻鐲子是你奶奶留下來的，

你爸你大伯都不知道。

值多少錢爺爺說不好，

但你奶奶說過，夠你一輩子不愁。

帶著它離開這個家，遠遠的。別回來。

爺爺這輩子最心疼的就是你。】

淚水砸在信紙上，字跡洇開了一片。

秦嶠琦蹲在旁邊沒說話，隻是伸手拍了拍我的後背。

等我哭夠了，他站起來。

“走吧。縣城車站有到省城的大巴，兩小時一班。”

我把鐵盒抱在懷裏，跟著他走出棚屋。

走到車站門口，秦嶠琦停下腳步。

“這個鐲子你收好，到了省城找個靠譜的鑒定機構估個價。

以後的日子，你自己說了算。”

“表哥，這東西值錢的話，我分你一半。”

他搖頭。

“爺爺留給你的，我一天都沒照顧過他，不配拿。”

他往後退了一步，對我揮了揮手。

“上車吧，我回去應付他們。”

我站在大巴車的踏板上，回頭看他。

秦嶠琦站在車站的藍色棚子下麵，瘦長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

他朝我笑了一下。

“嶠恩，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