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照漁,你姐的頭紗找不到了,你那邊有沒有備用的?”
媽媽的電話是在我化完全妝之後打來的。
我對著鏡子,嘴唇上的口紅剛塗好,還沒來得及抿一下。
“伴娘不需要頭紗。”
“你姐說她裙子顏色淺,配個頭紗拍照好看。”
“媽,那是頭紗,是新娘用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媽媽的聲音帶上了那種熟悉的不耐煩。
“我知道是新娘用的,你不是有兩條嗎?借你姐一條怎麼了?你這孩子,什麼都要分那麼清,你姐不是外人。”
化妝師在旁邊聽到了全部對話,口紅刷舉在半空,表情複雜。
我捏著手機,看了一眼掛在衣架上的備用頭紗。
那是我自己掏錢買的,跑了三家婚紗店才找到和主紗配套的款式。
“好,你讓她來拿。”
我掛了電話。
化妝師幫我別好主頭紗的最後一根發卡,小心翼翼地開口。
“新娘子,那條備用紗其實是你的......”
“沒關係。”
我對她笑了笑,那個笑已經練了二十六年,熟練到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
溫照歌來拿頭紗的時候,林羨好跟在她後麵。
他的西裝領帶打得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板正,皮鞋擦得鋥亮。
是我昨晚幫他擦的。
溫照歌接過頭紗比了比,轉頭問林羨好。
“你覺得配我這條裙子怎麼樣?”
林羨好歪著頭認真看了兩秒。
“挺好的,襯你皮膚白。”
他看我姐的眼神裏有一種光。
不是喜歡,比喜歡更本能,是欣賞,是仰視,是一個普通男人在一個耀眼女人麵前自動生出的傾慕。
那種光,他看我的時候從來沒有過。
溫照歌拿著頭紗走了,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
“妹妹,謝謝你,我就拍兩張照就還你。”
“不用還了。”
我說得很平靜。
她愣了一下,笑著捏了捏我的手,轉身出去了。
林羨好跟在後麵,走到門口被我叫住。
“林羨好。”
他回頭。
“你今天的婚禮誓詞背了嗎?”
他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有些心虛。
“還沒,等會兒看提詞器念。”
“我們倆說好的,誓詞自己寫自己背,不看提詞器。”
“你這人怎麼什麼都較真?念出來不就行了嗎?誰在乎是背的還是念的?”
我在乎。
可他不知道。
或者知道,隻是不覺得重要。
“行,你念吧。”
他走了。
化妝間隻剩下我和化妝師。
鏡子裏的新娘妝容精致,頭紗潔白,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弧度。
可眼睛是空的。
化妝師假裝整理桌上的刷子,背對著我。
我聽見她吸了一下鼻子。
上午十點,賓客陸續入場。
我透過化妝間的門縫看到大廳的情況。
媽媽穿著新做的旗袍,站在簽到台旁邊,逢人就拉過溫照歌介紹。
“這是我大女兒,在國外讀的博士,剛回國。”
“好看吧?像不像我年輕的時候?”
親戚們圍著溫照歌讚不絕口,然後才想起來問一句。
“喲,今天不是老二的婚禮嗎?新娘呢?”
媽媽往化妝間的方向指了指。
“在裏麵化妝呢,待會兒就出來。”
輕描淡寫。
就像我隻是這場宴席上的一道菜,上桌之前在後廚等著就好。
我關上門縫,坐回化妝椅。
手機上是婚慶策劃師發來的確認消息。
“溫小姐,儀式十一點準時開始,新娘十點五十就位,請確認。”
我看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然後我退出對話框,打開了另一個APP。
那是三天前下載的,一個長途大巴的購票軟件。
我的行李箱昨天夜裏兩點,在溫照歌來客廳找我聊天之前,就已經寄走了。
寄件地址是一座南方的小城,那裏有一家招人的花店。
老板娘在網上麵試了我,說包吃住,月薪不高但夠活。
我選了十點四十的車次。
從酒店打車到汽車站,正好二十分鐘。
我站起來,把頭紗取下,婚紗脫掉,換上自己帶來的衣服。
化妝師從洗手間出來看到這一幕,杯子差點脫手。
“新、新娘子?”
“幫我把化妝間的門鎖上,就說新娘在補妝。”
她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我從包裏掏出一個紅包放在化妝台上。
“謝謝你,這兩天辛苦了。”
然後我拎起挎包,從化妝間的側門走了出去。
酒店的側門連著員工通道,通道盡頭是停車場。
我走得很快,高跟鞋已經換成了白色帆布鞋。
風從通道口灌進來,吹起我額前碎發。
手機在口袋裏一直震,我沒看。
出租車停在路邊,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師傅,汽車南站。”
車子啟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酒店。
二十八層的落地窗反射著十一月的陽光,金燦燦的。
裏麵坐著我的父母,我的姐姐,我的未婚夫,和兩百個等著喝喜酒的人。
可沒有人發現新娘已經不在了。
車子駛上主幹道,手機終於安靜了。
我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從今天開始,溫照漁這個名字,就跟那座城市裏的所有人沒有關係了。
出租車的收音機裏放著一首老歌,歌詞我沒聽清。
師傅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臉上的妝是不是太濃了?大白天的。”
我睜開眼,用手背蹭了蹭腮紅。
“嗯,剛從一個地方出來。”
“什麼地方?”
“一個不需要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