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後的人在第二日清晨就到了坤寧宮。
來的不是旁人,是太後身邊侍奉了二十年的嬤嬤,鄭嬤嬤。
她進門時帶了一碗燕窩粥,動作自然得像是每日例行的晨省問安。
"娘娘,太後惦念您身子弱,特命老奴送些吃食來。"
我接過碗,指尖觸到碗底一個硬物。
一枚銅扣。
太後的意思我明白了,她知道了。
"替我謝太後。"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就說我一切都好。"
鄭嬤嬤點點頭,又狀若無意地說了一句:
"太後還說,三月初九那日,她想請娘娘去壽安宮陪她抄經。"
三月初九,我喝假死藥的日子。
太後要在那天把我叫去她那裏,這是護著我。
可我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當天下午,慕筠澈就來了。
他進門時臉色很沉。身後跟著孫德海和兩個侍衛。
"紀無憂,太後找你做什麼?"
"太後掛念臣妾,遣人送了碗粥。"
"粥?"他冷笑一聲,"朕怎麼聽說,是你拿太後來壓朕?"
我抬頭看他。
"陛下是在懷疑太後?"
"朕在問你。"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是不是以為有太後撐腰,就可以翻天了?
紀無憂,朕告訴你,太後管得了後宮的事,管不了朝堂。
你兄長通敵的案子,三司正在審。"
"我兄長沒有通敵。"
"有沒有,不是你說了算。"
他的聲音很冷。
那種冷不是前世歇斯底裏的恨,是一種精確的、有目的的施壓。
他在告訴我,太後救得了你一時,救不了你一世。
"陛下。"我仰起頭直視他。
"臣妾答應了讓位,也答應了喝藥。”
“臣妾已經給了陛下想要的一切,為何還要拿我兄長做筏子?"
"因為朕不信你。"
四個字,幹脆利落。
他轉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陛下。"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臣妾今日把話說清楚。"
我站起來,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
"臣妾走,是真走。不回頭,不告狀,不找任何人替臣妾翻案。"
"但陛下若動我紀家一人,臣妾就是死了,也會從棺材裏爬出來。"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不是憤怒,也不是輕蔑。
是一種很奇怪的、我看不懂的眼神。
"你沒有資格跟朕談條件。"
他走了。
從那天起,坤寧宮外多了一隊侍衛。
名義上是保護皇後養病,實則是將我困在其中,切斷了我與壽安宮的一切聯係。
太後那邊幾次遣人來看我,都被擋了回去。
理由都是一樣的,皇後病重,不宜見客。
我被困了整整五日。
這五日裏,紀莫愁來了三次。
第一次,她告訴我兄長在牢裏受了刑,問我要不要改假死的主意。
第二次,她帶來了母親親手繡的帕子,說是母親哭著求她轉交的。帕子上的血跡我分辨不出是繡線還是真的血。
第三次,她隻說了一句話。
"姐姐,三月初九快到了。"
"你再不聽話,哥哥的頭就要掛在城牆上了。"
“皇上知道你不願放我假死出宮嗎?”
我惡狠狠看向她。
她勾起我的下巴,笑得花枝亂顫:
“姐姐覺得,陛下信你,還是信我?”
我自嘲一笑,眼淚無聲滑落。
第二日夜裏,我發現自己月事遲了。
一遲就是七日。
我替自己把了脈,沉弦細滑,我懷孕了。
前世那個被庶妹灌下墮胎藥的孩子,這一世竟來得更早。
我坐在空蕩蕩的坤寧宮裏,手覆在小腹上,一動不動。
青禾死了,兄長入獄,太後被隔絕,我被困於此地。
而我腹中,正有一個新的生命在紮根。
這個孩子不能留,不是我不想留。
是留了,它就是慕筠澈和紀莫愁拿捏我的第二把刀。
前世,他們已經用過一次了。
可若是這個孩子不是死在我手裏,而是死在紀莫愁手裏呢。
我閉上眼睛,腦中一個計劃慢慢成形。
我需要讓紀莫愁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但慕筠澈不能知道。
因為慕筠澈若知道,他會留下這個孩子。
不是因為父愛,而是因為一個嫡子,對他穩固朝局有用。
而紀莫愁絕不會容許我生下嫡子。
她會動手,她一定會動手。
到那時,這個孩子的死,就是她的罪證。
而我,將用這條罪證,換一具不會再被追查的屍體。
假死。真正的假死。
"青禾。"我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囈語。
"再等我一等。"
"我很快就出去。"
三月初五的深夜,我在暗處留下了一滴血。
滴在帕子上,隨手遺在了淨房外。
我知道紀莫愁在我宮裏安了人。
我知道那個人會在天亮前把這方帕子送到她手裏。
我知道她看到血跡會去查。
一查便知,月事不至,帕上落紅。
接下來的事,她會替我做的。
她一向盡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