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三月初九還沒到，青禾就出事了。

那天夜裏她趁換值的空當溜出坤寧宮，想去壽安宮給太後遞一封信。

信是我寫的，隻有一句話，先皇遺詔之事，求太後做主。

她沒走到壽安宮。

第二天早上，孫德海來坤寧宮傳話，說在禦花園的池子裏撈出了一個宮女的屍首。

"淹死的。"他的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驗過了，是娘娘宮裏的人。大約是夜裏走路不當心，滑了腳。"

我站在原地。手指一點一點攥緊了。

青禾不會滑腳。

她從小在江南水鄉長大，水性好得能橫渡護城河。

"屍首呢？"我問。

"已經抬去義莊了。娘娘放心，內務府會處置妥當。"

"我要見她。"

"娘娘。"孫德海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陛下說了，臨近娘娘病期，不宜見這些不吉利的東西。"

病期，他管我喝假死藥叫病期。

我盯著孫德海，他垂著眼，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孫公公。"我的聲音很輕，"那封信，你們截了？"

他沒回答，但他微微側了側身子，露出身後站著的一個人。

紀莫愁。

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衣裳，襯得膚白如玉。

手裏還捏著一卷紙，那是我的信。

"姐姐。"她走過來，將那卷紙舉到我麵前。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她當著我的麵，將信紙一點一點撕碎。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場無聲的雪。

"太後年事已高，何必拿這些事去煩她老人家。"

"你殺了青禾。"

"姐姐說什麼呢。"她瞪大了眼，一臉無辜。

"我怎麼會殺人？是她自己不小心，這深更半夜的到處亂跑，怪誰呢？"

她的語氣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一條人命，在她嘴裏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我死死地盯著她。指甲嵌進掌心。

青禾從我八歲起就跟著我。她是我的陪嫁，是我在這深宮裏唯一的依靠。

她死了，為了替我送信。

"姐姐別難過。"紀莫愁抬手替我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動作輕柔極了。

"過幾日姐姐就要'病逝'了，到時候黃泉路上，還能跟她做個伴呢。"

我一把打開她的手。

她也不惱，笑吟吟地退後兩步。

"對了，還有一事。"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哥哥今日在翰林院被人參了一本。說他與北疆私通信件。陛下震怒，已經命人去拿了。"

我渾身的血一瞬間涼透了。

通敵，又是通敵。

前世慕筠澈用的就是這個罪名。

"姐姐放心。"紀莫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越來越遠。

"隻要姐姐聽我的話，哥哥的事，自然就查無實據了。"

"可姐姐要是再搞什麼花樣......"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門合上。

我站在空蕩蕩的坤寧宮裏，第一次覺得喘不上氣。

前世的噩夢在眼前重演。兄長被斬，父親曝屍，母親咬舌。

一樣的手段，一樣的威脅。

隻是這一次，刀還沒落下。

我還有時間，可青禾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撿起地上的碎紙。

撿到最後一片的時候，我發現紙背麵有一行極小的字。

是青禾的筆跡，這封信不是我寫的。

"信已入壽安宮，此為抄本。"

她將真正的信，在被截獲之前就送到了。

紀莫愁截的，是抄本。

我攥著那片碎紙，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青禾，你怎麼這麼傻。

你把命都搭進去了。

可你的命換來的那一線生機，我一定不會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