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五晚上，小禾回家了。

她比上周又瘦了一圈，手腕上貼了兩塊創可貼。我問怎麼弄的，說不小心蹭的。

吃飯的時候她一直看手機，眉頭皺著。

“怎麼了？”

“趙哥在群裏發消息，說這個月損耗超標，要全員分攤。”

“多少錢？”

“還沒定。上次超了，每人攤了兩百多。”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小禾，你們站是不是經常罰款？”

她低頭扒飯，含混地“嗯”了一聲。

“都罰什麼？”

“超時、差評、丟餐，有時候也不知道罰什麼，發工資的時候就少了。”

“你扣過多少？”

她想了想。“上個月扣了四百多。”

我沒說話，給她夾了塊排骨。

“媽，其實還好，大家都扣。”

“大家都扣，不代表應該扣。”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吃完飯她去洗澡，手機擱在桌上。

屏幕亮了。

一條微信消息，備注是“趙哥”。

我拿起來掃了一眼。

“明天來站裏一趟，上個月有幾單有問題，要核一下。”

我把手機放回去，沒動。

第二天一早，小禾說要回站點。

“不是周末嗎？”

“趙哥讓去核單，挺急的。”

我送她到地鐵站，看她刷卡進去。

然後我調轉車頭，開往城中村。

我到的時候，站點門口停著一輛白色SUV。

鐵皮棚子卷簾門半拉著，裏麵站了七八個人。

小禾站在最裏麵，手裏拿著一張紙，臉色發白。

趙國強靠在椅子上，翹著腿，手裏轉著筆。

大軍蹲在門口抽煙，看見我進來，也隻是掃了一眼。

“小禾。”

她抬頭，愣了一下。“媽？你怎麼來了？”

“路過。”我站到她旁邊，低頭看那張紙。

是一張“損耗責任認定書”。

上麵寫著，沈小禾在七月經手的訂單中，有四單出現“客戶未收到餐”投訴，合計金額四百三十七元。按公司規定，騎手承擔全額賠償，外加罰款五百元。

總計九百三十七元。

下麵有手寫的一行字：押金抵扣一千元，應退六十三元。

還有一行小字：如不認可，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我把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四單，是你送的？”

小禾搖頭。“有兩單我根本不記得送過。”

趙國強在旁邊接話，語氣懶洋洋的：“係統裏訂單掛在你名下，就是你送的。新人跑單亂，記不清正常。”

我看著他的眼睛。

“她說沒送過，就是沒送過。”

趙國強笑了，那笑容油膩得像他脖子上的金鏈子。

“大姐，你是她媽吧？我跟你說，每個新人來了都這樣，出錯不認。你要覺得冤枉，你把證據拿出來。”

大軍從門口吐了口煙，幫腔道：“趙哥在這行幹了十幾年，還能冤枉一個暑假工？”

旁邊幾個男人跟著笑。

沒人站在小禾這邊。

我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

“這四單的GPS軌跡調出來，我看看。”

趙國強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複正常。

“係統的事我管不了，要跟上麵申請。”

“那就申請。”

“大姐，你別搞事——”

“我沒搞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在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