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那一夜,二十多年沒聯係的老同學們,因為我那條消息全都醒了。
肖建國也醒了。
後來他告訴我,他那晚剛到江城。
他手裏一直帶著一張舊準考證。
那是當年高考時,我從泥水裏替他撿回來的。
1984 年高考那天,下著暴雨。
肖建國腿斷了,家裏沒人敢走那十裏爛泥路送他去考場。
他急得要從床上爬下來。
是我偷了家裏的板車,冒雨去接他。
我把他背上板車,把準考證塞進他手裏。
我說:
「有我在,咱不怕。」
那天,我送他進了考場。
回家後,我爹打斷了我的腿。
他說我一個丫頭片子,不在家幫忙,反倒去管外人死活。
我的腿從那以後就落下了病根。
可肖建國考上了。
高三三班很多人,也都靠那場考試走出了山。
我沒想到,他們還記得。
肖建國派人查我。
查到我當年考上大學,卻被家裏撕了通知書。
查到我嫁人後守寡。
查到我擺攤開過飯館,又被丈夫的大哥李誌軍霸占。
查到我病了多年,還在拚命供女兒讀書。
他去過那家飯館。
飯館現在叫雲梅飯店。
那本來是我和丈夫一手做起來的生意。
丈夫死後,李誌軍說飯店是我克死他弟的賠償,硬生生搶了過去。
肖建國沒有當場掀桌。
他給了李誌軍一個局。
他說要投資飯店,問李誌軍要不要入股。
李誌軍貪心,賣房賣車湊了三百萬。
肖建國轉頭買下飯店周邊所有地皮,把路全修了,把他那家飯店困成了死路。
又讓銀行封死李誌軍的貸款。
李誌軍後來才知道,他以為能攀上的貴人,是專門來替我出氣的。
可那時候,我還什麼都不知道。
我隻知道張家要來搶親了。
村裏喇叭一大早就響起來。
張鐵柱的聲音傳遍全村:
「今天是我兒子張二旺和李月結婚的大喜日子,晚上婚宴,大夥別忘了隨份子。」
秦嬸急急忙忙跑來。
「秀梅,張家帶了好多人,把村口都堵了。」
我反而平靜下來。
我給李月收拾好東西。
課本,試卷,幾件換洗衣服,還有村裏女人們昨晚偷偷塞給她的錢。
表姨給了賣菜錢。
三姑給了撿瓶子攢下來的錢。
秦嬸給了家裏藏著的一點私房錢。
還有村裏好多女人。
她們平時不敢吭聲,可那天晚上,她們一個接一個走進柴房,把錢塞到李月手裏。
她們說:
「女娃要讀書。」
「李月,好好學,給你媽爭氣。」
李月給她們磕了頭。
她說:
「我一定考上大學。」
我把包袱遞給秦嬸。
「鷹崖溝那條小路,你陪她走。」
秦嬸愣住。
「你咋知道那條路?」
我笑了笑。
「當年為了送同學上學,這方圓十裏的路,我都走過。」
李月抱著我的腿,不肯走。
「媽,你跟我一起走。」
我摸著她的頭。
「媽走不了。」
「媽得留下來,把賬算完。」
她哭著搖頭。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月月,你答應過媽什麼?」
她咬著唇,眼淚一顆顆掉。
「好好讀書。」
我點頭。
「對,好好讀書。」
秦嬸拉著她走了。
我看著她一步三回頭,直到看不見了,才扶著門框慢慢坐下。
腰疼得厲害。
可我心裏穩了。
隻要李月走了,我就不怕。
沒過多久,張二旺帶人踹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