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磊叼著煙,吐出一口白霧,靠進沙發裏。
表麵上雲淡風輕,但我看見他夾煙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沒想到我爹會猶豫。
從前的劇本裏,我爹從來沒猶豫過。
張磊說什麼就是什麼,張磊遞過來的東西閉著眼簽就完了。
"哥,你這是不信我啊。"
他歎了口氣,彈了彈煙灰,語氣裏多了一絲受傷。
"九一年我跟你一塊兒跑廣州進貨,火車上擠了三十六個小時。"
"你發高燒四十度,是我背著你去的醫院。"
"九三年你廠子差點倒閉,誰拿出全部積蓄借給你的?"
他一樁樁一件件地數,數得真情實感,數得我爹眼眶都紅了。
我在嬰兒椅裏急得直拍扶手。
【爸!他說借你錢,那三萬塊他後來從公司賬上報銷了四次你知不知道!光這一筆他就賺了九萬!】
【還有廣州那趟,你發燒是因為他給你買的盒飯是餿的!他自己吃的是隔壁車廂的新鮮炒飯!】
我爹正端起茶杯的手,頓住了。
茶水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張磊沒注意到他的異常,還在繼續他的深情獨白。
"哥,我張磊這輩子就認你一個大哥。我要是對不起你,天打雷劈。"
說完他還舉了一下右手,一臉鄭重。
我差點氣笑了。
上輩子他也是這麼發誓的。
發完誓轉頭就把我爹告了。
我爹放下茶杯,忽然開口。
"磊子,那個......年底給員工發獎金的事兒,你經手的對吧?"
張磊的煙頓了一下。
"嗯,我經手的,怎麼了哥?"
"沒什麼。"
我爹笑了笑,"老周前兩天跟我念叨了一嘴,說今年獎金好像比往年少了點。"
他說得隨意,目光卻一直沒離開過張磊的臉。
張磊的表情管理確實一流——
"老周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摳摳搜搜的,多發一百他都嫌少。"
"今年獎金確實少了點,不是因為廠子上半年進了一批新設備嘛,資金緊張。"
"我還自己墊了兩千塊給車間的幾個老師傅呢,沒跟你說。"
他說話幾乎沒有任何破綻,甚至很自然地笑了一聲。
我爹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張磊暗暗鬆了一口氣。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在我爹的眼神移開的瞬間,張磊的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那種眼神,像是在重新評估一個獵物的危險等級。
眼看著我爹又被他說動搖了,我嗷嗷大哭,小拳頭錘著嬰兒椅的扶手,錘得啪啪響。
【爸!看見沒!他心虛了!你剛才問獎金的時候他右眼皮跳了三下!】
【這種人你還信他?上輩子就是因為你信他,咱們全家死絕了!】
我爹趕緊站起來走到我跟前,伸手抱起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哎呦,閨女怎麼又哭了。"
他的聲音是哄孩子的語氣,柔和、溫暖,但他抱著我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我知道,他在猶豫。
畢竟莫名其妙能聽見孩子心聲這件事本身就很扯。
要是再為了這個失去一個多年的好兄弟就太離譜了。
與此同時,張磊也掐滅煙頭,站起來走到我們旁邊,笑嘻嘻地伸手要逗我。
"來,讓叔叔抱抱——"
我轉過頭,一口咬住他的手指頭,使了吃奶的勁兒。
"嘶——"
張磊臉色一變,連忙抽回手,食指上清晰地印著一圈牙印,滲出一點血絲。
我爹愣了一下,連忙道歉:"這丫頭認生,磊子你別介意。"
張磊甩了甩手,臉上的笑已經有點掛不住了。
"沒事沒事,小孩子嘛。"
但他看我的那一眼,分明惡狠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