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了所有行李。
不多,一個箱子就夠了。來的時候帶了什麼,走的時候還是什麼。
那架鋼琴,那條圍巾,那些屬於"程家小女兒"的一切,留給真正的主人吧。
走之前,我做了最後一件事。
在家庭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哥,聖誕快樂。今天的雪好看嗎?"
發完把手機放在床頭,等。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群裏彈出新消息,是程念真的自拍,配文"今天超開心!謝謝哥哥們!"
大哥秒回愛心。二哥發了"我們念真最可愛"。三哥一串煙花表情。
我那條消息安安靜靜躺在上麵。
沒有一個人回複。
腦海裏,她也看見了。
安靜了很久。
"他們......連一條消息都不回你?"
聲音很輕,像不敢相信。
"我說了今天還沒結束,他們會來找你的。可是......"
她沒說下去。
今天結束了。沒有人來。
那個十五歲的、還在替他們找借口的程朝朝,徹底安靜了。
再開口時,聲音變了。很平,很輕,像做完了某道很難的選擇題。
"我不等三年了。"
我愣住。
"今年寒假就有預選,通過就能提前進項目組。"
"那你——"
"我現在就走。趁他們還在乎我的時候走,至少走的時候他們還會難過。"
"不像你,走了都沒人發現。"
我攥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很疼。但沒有她這句話疼。
"放心,我會過得很好。程朝朝不靠任何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
腦子裏像有什麼被猛地抽走了。
那些畫麵——程念真的笑臉、大哥搬鋼琴的背影、二哥遞出禮物的手、三哥雪地裏追著別人跑——一幀幀變模糊,像被水泡爛的舊照片。
然後世界像被人按了重啟鍵。
等一切重新清晰——
客房不見了。行李箱不見了。
我坐在一張書桌前,麵前攤著論文,窗外是異國街景。書架上擺著獎杯,牆上貼著項目組合影。
照片裏的我在笑。身邊沒有程家任何人。
腦海裏的連接正在消失,像燒到盡頭的燭芯。
但在它徹底熄滅之前——
一段聲音湧了進來。
不是十五歲的程朝朝的聲音。
是程家客廳裏的,此刻正在發生的。
像是意識連接斷裂前最後的回光返照,把那邊的一切強行灌進了我的腦子裏。
我聽見東西摔碎的聲音。
然後是二哥的聲音,恍惚的、不確定的。
"大哥,我頭好暈......我剛才突然想起來,朝朝的房間,是不是以前放過一架鋼琴?"
三哥緊跟著,聲音發緊。
"我也是......我總覺得欠了一個人一場雪,但想不起來什麼時候答應的......"
大哥沒說話。
三個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急促的、慌亂的。
像一段記憶被硬生生塞進了他們腦子裏——模糊的、破碎的、帶著愧疚。但抓不住,說不清。
然後程念真的聲音響了。
困惑的,帶著一絲不耐煩。
"哥哥們?你們在說什麼啊?誰是朝朝?"
沒人回答她。
她又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朝朝?......是不是以前家裏養過的那個女孩?她不是十五歲就走了嗎,去什麼封閉項目,都快四年了吧——"
"不對。"
三哥的聲音突然拔高,近乎崩潰。
"不對,朝朝明明一直在家......她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她喜歡彈鋼琴,她......"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在這個世界裏,那間房已經空了四年。
鋼琴從來沒有搬進去過。
而程念真,從來沒有離開過。
大哥在反複叫一個名字,二哥在說"不可能",三哥的聲音越來越啞,像被什麼掐住了喉嚨。
他們想不起來完整的我。
但身體比記憶誠實。
那種本該有十八年陪伴卻被硬生生截斷的空洞,正在此刻瘋狂地湧向他們。
最後,三哥說了一句話。
帶著顫抖的、自己都不理解的哭腔。
"大哥,我們好像......弄丟了一個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