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個月後，鄭老師康複出院，我特意換了件幹淨的T恤，開車來接她們。鄭老師家在三樓沒電梯，我執意要背她上去，她推辭不過，輕輕摟住我的脖子，手臂很輕卻很穩，溫熱的呼吸落在後頸，熟悉的墨水味讓我心頭一顫——好像這樣的畫麵，很久很久以前就發生過。

把她放在床上後，屋裏有點悶，我走過去想打開桌上的電風扇。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被桌上的木質相框吸引住了，邊緣磨損，裏麵是張周歲小孩的照片——穿紅色肚兜，胖乎乎的，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乳牙。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呼吸瞬間停滯——這張照片，和我家裏那張唯一的周歲照一模一樣！連臉上的酒窩都在同一個位置！我顫抖著拿起相框，手指冰涼得幾乎握不住，翻到背麵沒字，再翻回來，突然發現右上角有個小小的身影：年輕時的鄭老師，梳著麻花辮，穿藍色的確良襯衫，正溫柔地抱著那個小孩，笑容明媚得像夏日陽光。

「莫非......莫非......」我的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血液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去，渾身冰涼。我幾乎踉蹌著衝出房間，一把拉住正要倒水的小榮，拽著她跑到樓下的車裏，力氣大得讓她吃了一驚。

「小榮，你告訴我！」我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膊，聲音顫抖帶著哀求，「鄭老師以前是不是有個兒子？是不是和我同名，叫陳陽？」

小榮被我的舉動嚇愣了，點頭時眼裏滿是疑惑：「是啊，鄭媽以前跟我說過，她有個兒子叫陳陽。她前夫是長途汽車司機，後來犯了錯被單位開除，兩人離婚了。那個男人特別凶，帶著兒子搬走，還威脅鄭媽不準去找，不然就不客氣。鄭媽搬了好幾次家，再也沒見過兒子，每年他生日，都會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哭，對著這張照片看很久很久。」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心上，長途司機、被開除、離婚、帶走兒子......這些關鍵詞像拚圖，拚湊出殘酷的真相。她就是我那被老爹謊稱「死了」的親媽！

我發瘋似的發動汽車，一路狂飆闖了無數紅燈，衝回家踹開家門。陳建軍趴在桌上睡覺，麵前擺著空白酒瓶，臉上沾著酒漬。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嘶吼：「你告訴我！我媽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你拆散我們？你為什麼騙我這麼多年！」

陳建軍酒意醒了大半，慌亂地低下頭：「是......是我對不起你們......」我把他推倒在地，22年的委屈、憤怒、怨恨像決堤的洪水：「你讓我做了20多年沒媽的孩子，活得像條野狗！」老爹哭著懺悔，說當年想報複離婚的鄭蘭，才搶走我、謊稱她死了。

我再也不想看他一眼，衝出家門。接下來幾天，我像丟了魂，開著車亂轉，一個客人也不拉。深夜就把車停在小榮家樓下，一邊放著悲切的音樂一邊哭。我多想去認媽，可小榮的話像刀子紮心——鄭媽說我抓周撿毛筆，10個月會喊媽媽，還盼著我寫一篇《背影》。可我連高中都沒念完，是個滿身傷痕的粗人。這樣的我，會不會擊碎她的美好想象？

整整半個月，我沒再去那條小巷。直到小榮找到我，看著我瘦得脫形，她滿臉驚詫。我深吸一口氣，說：「小榮，我要去北京。」「去幹什麼？」「我去讀書，為了寫一篇《背影》，以兒子的名義，寫給我媽看。」小榮知道真相後，哭了。第二天，老爹送我去火車站，我囑咐他：「小榮電你，必須隨叫隨到。」火車啟動時，小榮突然喊：「等你寫出《背影》，我嫁給你！」我望著她的身影，眼淚奪眶而出——媽，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