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像著了魔，每次開夜車都繞進糧道街深巷，遠遠看一眼小榮家的窗戶，那盞暖黃的燈像塊磁石，吸著我這顆沒著落的心。呼機24小時開機，我總時不時掏出來看，生怕錯過任何消息，可屏幕始終安安靜靜，心裏滿是悵然若失。

有天夜裏，我在老槐樹下守到天亮，看著燈光滅了又亮，晨霧中飄來熱幹麵的香氣，卻沒等到想見的人，自嘲地笑自己「自作多情」，可下次接單路過，還是忍不住拐進巷子。

深夜11點，呼機突然急促地「滴滴」作響，屏幕上隻有兩個字：「救命」，是小榮的號。我心裏咯噔一下，像被冰水澆醒，點火、掛擋、踩油門一氣嗬成，紅色富康像離弦的箭衝出去，朝著武昌深巷狂奔。

一路上闖了兩個紅燈，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響像嘶吼，手心全是冷汗，腦子裏反複浮現婦人病弱的樣子——我怕她出事，更怕那點剛萌芽的溫暖憑空消失。趕到小榮家時，門虛掩著，藥味混著墨水味撲麵而來。小榮跪在床邊哭，肩膀一抽一抽，床上的婦人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剛才還好好的，想喝口水，突然就暈倒了！」小榮帶著哭腔，手忙腳亂想擦婦人的臉，卻越擦越慌。我來不及多問，彎腰抱起婦人往車上跑，她輕得像羽毛，溫熱的呼吸落在我後頸，那熟悉的藥味和墨水味，讓我莫名安心。

小榮緊隨其後，一路上喊著「鄭媽媽」，淚水打濕我的後背，冰涼刺骨。再次趕到陸軍醫院，婦人被推進搶救室，紅燈亮起像塊巨石壓在心頭。急診室外的長椅涼得透骨，我和小榮並排坐著，隻有儀器的滴答聲敲得人心緊。

過了會兒，小榮靠在椅背上哭，斷斷續續說起她們的故事。原來婦人不是她的親媽，是她初中語文老師鄭蘭。小榮3歲喪母，父親是機械廠技術員，沒時間照顧她，她從小內向。鄭老師看出她孤單，主動關心她，輔導功課、帶她回家吃飯，冬天織圍巾，夏天買冰棍，像媽媽一樣嗬護她。

「高二那年，我爸突發腦溢血沒了，」小榮抹著眼淚哽咽，「我成了孤兒，是鄭老師拉我一把，說『小榮別怕，以後我就是你媽媽』。」小榮搬去和鄭老師同住，兩人相依為命。鄭老師有嚴重的白內障和心臟病，早就退休了，小榮當時正在華中理工大學讀大二，一邊上學一邊照顧她。

淩晨時分，搶救室的燈滅了，醫生說暫時脫離危險。小榮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身子一軟靠在我肩頭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帶著少女的馨香，和我身上的煙味、汗味格格不入。我看著她清秀的側臉，心裏湧起強烈的渴望——如果我不是粗鄙的的哥，我一定會追求她，和她一起侍奉這個病弱又善良的媽媽。可現實裏，我連高中都沒念過，身上滿是疤痕，說話糙得像砂紙，在這兩個善美的女人麵前，我隻配遠遠看著天上的月亮。而我更沒料到，這個像媽媽一樣的婦人，竟真的和我有著血脈相連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