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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武漢開夜車的的哥陳陽,22年沒見過親媽,醉鬼老爹說她早死了。

2000年那個燜燒的夏夜,武昌糧道街深巷裏。

穿白裙的女孩舉著輸液瓶攙扶著病弱婦人,婦人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著長江水汽,竟勾得我空落半生的心突然發燙。

我沒料到,這竟是我失散26年的親媽,而我為她寫《背影》的執念,最終成了一輩子追不回的遺憾。

武漢的夏天是密不透風的蒸籠,柏油路粘得扯鞋底,戶部巷飄來的熱幹麵香混著夜市燒烤的煙火氣,裹著長江的濕熱水汽往毛孔裏鑽。我和老爹陳建軍共用一輛紅色富康,他開白天跑短途,我霸黑夜拉長途,交班時倆人大眼瞪小眼,多說一個字都嫌費勁。

老爹年輕時是長途司機,胳膊上的肌肉曾鼓得像小丘,可自從疲勞駕駛撞毀貨物、報假賬被單位開除後,就一頭紮進了酒壇子裏,身上的肉垮得像泡發的海帶,酒氣三天三夜散不去。我小學五年級替同桌出頭揍小混混被勸退,跟著老爹學了四年車,18歲拿駕照頂夜班車,每月掙2000多塊,夠抽紅塔山、吃熱幹麵,偶爾給老爹捎瓶廉價白酒,日子過得像沒擰幹的抹布,又潮又亂。

身上三道疤是我的鎧甲:左臂被彈簧刀劃的,額頭撞車門留的,後腰搶單被踹的,在這座沒人疼的城市裏,不橫一點就會被欺負。悲傷時我開車出城狂飆,讓搖滾蓋過空落;高興時在酒吧門口等漂亮女孩,蹩腳普通話胡侃一路,分文不收,看著她們的驚訝,能暫時忘了自己沒媽、沒學曆、沒未來。

「你媽死了。」老爹喝醉就翻來覆去說這話,唾沫星子又腥又臭。可深夜空車過長江大橋,看江對麵萬家燈火,我總胸口發緊——有個媽媽該多好?她會不會嘮叨我別熬夜,會不會給我上藥,會不會逼我讀完高中?我連她模樣都記不清,隻能在夢裏拚個模糊輪廓。

那天生意好,跑了三趟漢口到武昌,嗓子幹得冒煙。送完客人到糧道街深巷,我繞到巷口小攤買了碗涼麵,芝麻醬裹著堿水麵,撒上黃瓜絲、蘿卜丁,淋一勺香醋紅油,酸辣爽口。我蹲在車旁吃著,收音機裏單田芳的評書混著蛐蛐叫,巷子沒路燈,深處黑得像潑墨。

突然,一陣腳步聲飄來,伴著溫柔的安慰:「媽,您慢點,到路口就能打車了。」我抬頭,借著煙頭微光,看見穿白裙的女孩舉著輸液瓶,攙扶著病弱婦人,婦人腳步踉蹌,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那瞬間,我心裏像被重錘撞了,眼眶突然發熱——我發燒到39度時,老爹隻扔給我一包退燒藥。

我擰亮大燈,衝下去喊:「去醫院?我送你們,不要錢!」女孩被我光著的膀子嚇了一跳,眼神警惕。我慌忙套上汗濕的背心,結結巴巴說:「我不是壞人......我沒有媽媽,想嘗一回給媽當兒子的滋味。」這句話打開了她的防備,她點頭:「謝謝你,師傅。」

我扶婦人上車,她的手輕得像枯葉,身上有淡淡的藥味和墨水味,莫名安心。我放慢車速,避開顛簸,收音機調到鋼琴曲。聊天得知女孩叫小榮,婦人是她媽,身體一直不好。到陸軍醫院,我跑前跑後掛號繳費,陪著小榮等到淩晨3點,醫生說脫離危險。

送她們回家,小榮要給錢,我哀求:「讓我嘗一回當兒子的滋味好不好?」我扯開煙盒,寫上自己的呼機號:「你媽有事,隨時呼我。」開車離開時,晨霧沒散,巷口的老槐樹影影綽綽,我心裏不像往常空落,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紮了根——隻是我沒想到,這根會牽出26年的骨肉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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