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縣醫院醒過來,是被走廊裏推車的聲音吵醒的。
護士說,是大巴司機把我背進急診的。高燒三十九度八,急性肺炎,再晚半小時就要進ICU。
她把我的手機遞過來,電量隻剩7%。
屏幕上,是九十九條未讀消息。
家族群炸了鍋。
【雲舒呢?怎麼沒跟你們一起到學校?】是大姨。
【這孩子,性子真是越來越古怪了。】是媽媽,配了一個歎氣的表情,【說讓她坐大巴她非不肯,開學第一天就玩失蹤,我和她爸都急死了。】
【現在的孩子啊,慣的。】是大伯。
【我們都到學校門口了,就她一個人不見人影,電話也不接。】是爸爸,【這要是出了事,可怎麼交代。】
我點開通話記錄。
爸爸的未接來電:0。
媽媽的未接來電:0。
哥哥的未接來電:0。
他們一個人都沒有找過我。
隻在群裏,演了一出"妹妹任性失蹤、父母心急如焚"的戲。
私聊框裏,竹馬阿珩的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你也別太較真,昭昭就是嘴上不饒人,心裏其實挺在乎你的。】
【這樣吧,下午你去昭昭宿舍幫她打掃一下,被褥鋪好,她愛幹淨。】
【就當給個台階,我替你跟叔叔阿姨求求情,讓他們原諒你。】
原諒我。
原來在這場暴雨、這場高燒、這場被丟在荒郊野外的旅程裏,需要被原諒的人,是我。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陽一點一點斜下去,把病房的白牆染成一種很溫柔的橘色。
久到我終於笑了出來。
笑聲很輕,驚飛了窗台上的一隻麻雀。
我點開家族群。
一根手指,按住"退出群聊"。
【確認退出該群聊嗎?退出後將不再接收群消息。】
確認。
然後是媽媽的對話框:刪除聯係人,加入黑名單。
爸爸。哥哥。妹妹。大姨。大伯。二姨。三舅。
竹馬阿珩。
一個一個,像在拔一根一根紮進肉裏的刺。拔的時候不疼,拔完之後,整個人輕得能浮起來。
最後,我打開購票軟件。
搜索框裏,我敲下三個字:喀什。
不是去上學。是去支教。
招募貼是我前幾天在論壇上偶然看到的,西部邊陲一所小學,缺一個語文老師,包食宿,月補一千二。
那時我還想,等開學安頓好了再說。
現在我想,不必等了。
學費的事,到了那邊我可以慢慢掙,可以申請貸款,可以做家教。我有一雙手,有一個還算清醒的腦子,我十八年的獎狀證書都在我的雙肩包裏。
我不需要那一家人,蓋在我頭頂的那張寫著"恩情"的薄紙了。
支付密碼輸入完成,訂單生成。
K9788次列車,明日下午三點,硬座。
終點站:喀什。
我合上手機,靠回病床上。
窗外的晚霞燒得正好,一整片橘紅鋪在戈壁的方向。
我閉上眼睛,第一次睡了個不做夢的覺。
——明天起,我宋雲舒,再沒有家了。
——但我,終於有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