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為轉身就走,是這場鬧劇的句點。
可我剛抬腳走出兩步,身後傳來爸爸不耐煩的喇叭聲。
"嘀——嘀——"
一長兩短,是他催媽媽下樓時慣用的節奏。可今天,這聲音是衝我按的。
我回頭。車窗搖下一條縫,爸爸戴著墨鏡,連看都沒看我:"你磨蹭什麼?昭昭趕著去看宿舍,迎新生有時間限製。你坐大巴去,半路買點幹糧墊墊。"
我張了張嘴:"爸,離市區還有二十公裏——"
"哢噠"一聲。
中控鎖落了下去。
四扇門同時彈起一個細微的回響,像是四把鎖齊齊扣進我的心口。
車窗搖上去之前,妹妹昭昭探出半張臉,眨著她那雙被睫毛膏刷得濃密的眼睛,聲音又軟又甜:"姐——你坐大巴慢慢來嘛,路上記得多看看風景哦,聽說郊區那邊油菜花可漂亮了。"
她笑起來嘴角有一顆小梨渦。
那是踩著我的尊嚴,開出來的花。
車啟動了。輪胎碾過那個泥水坑,渾濁的水花濺了我一褲子,連同那本字典一起,被甩在了原地。
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灰蒙蒙地糊在我臉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白色SUV變成一個小白點,再變成地平線上一粒灰。
四周開始安靜下來。這是城郊結合部,再往前兩公裏才有公交站。土路兩邊是半人高的雜草,遠處一座廢棄的磚窯張著黑洞洞的口。
天,開始陰了。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我抖著手摸出來,是竹馬阿珩。
我以為他是回頭看到了,要來接我。
【宋雲舒,今天是昭昭的好日子,你別在家族群裏賣慘。】
【你那點小委屈,分清場合。】
【今天昭昭最大。】
三條消息,連成一串,把我最後一條退路也焊死了。
我盯著那行"今天昭昭最大",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原來從他選擇擦那隻熊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所有共享過的字典、信紙、夏天的蟬鳴,就已經在他心裏一並掃進了垃圾袋。
我沒回。
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兜裏。
天上落下第一滴雨,砸在我鼻尖上,涼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背好雙肩包,朝著公交站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過去。
身後那本字典,還泡在泥水裏。
像我整個被丟下的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