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歲那年,班上男生給我起了個外號叫“煤球”。
從那以後,我開始一遍一遍地搓澡。
搓到皮膚發紅,搓到表皮翻起白沫,搓到浴巾上全是血絲。
我覺得隻要再用力一點,就能把那層黑洗掉。
十五歲,我每天泡在浴缸裏三個小時,皮膚已經爛得像被開水燙過。
我媽推開浴室門,看了一眼我滲血的手臂。
“矯情。誰家姑娘不黑幾個度?你看人家照樣嫁得好。”
我爸更直接:“每個月水費多兩百,你洗出朵花來了?”
十九歲,我在大學裏偶然碰到了書法課。
我看著那道烏黑的墨痕綻開筋骨,忽然覺得,皮膚的顏色不重要了。
我拿了全省大學生書法展的金獎,有書畫院願意和我簽約。
我媽在電話裏沉默了三秒。
“寫大字也算本事?你要是考不上編製,以後別叫我媽。”
寒假回家那天,我推開房間的門。
我所有的書法作品,包括那幅獲獎的行書長卷,全被撕碎堆在垃圾袋裏。
我爸坐在客廳抽煙,茶幾上擺著一份事業單位報名表。
“幫你收拾幹淨了,該走正道了。”
我蹲在那堆碎片前,摸到一角殘破的宣紙,上麵還沾著我研墨時留下的指紋。
忽然覺得,浴缸裏的熱水也不燙了,碎紙的邊緣也不割手了。
什麼都不疼了。
......
“發什麼愣?還不趕緊掃了。”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踢了踢我的小腿。
我蹲在地上,沒有動。
指尖還捏著那半截宣紙。
那上麵是我練了整整半個月的“風”字,現在隻剩下一半。
另一半混在垃圾袋的底層,被揉成了一團廢紙。
“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我媽拔高了音量。
她走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碎紙,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垃圾桶。
“為了這些破紙,你連家都不想回了是不是?”
我看著空蕩蕩的手心。
墨汁的香氣還殘留在指甲縫裏。
我抬起頭,看向她。
“那是書畫院要留底的作品。”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他們下周就要來簽合同了。”
我媽冷笑了一聲。
“簽合同?簽什麼合同?去大街上給人寫對聯的合同嗎?”
她指著我的鼻子。
“陶子衿,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學,就是為了讓你去幹這種下九流的營生?”
我爸坐在沙發上,撣了撣煙灰。
“行了,少跟她廢話。”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敲了敲茶幾上的那份報名表。
“過來,把字簽了。”
我慢慢站起身。
長時間的蹲坐讓我的雙腿發麻,膝蓋發出一聲輕響。
我一步步走到茶幾前。
白底黑字的表格,刺眼得很。
報考崗位那一欄,已經被我爸用黑色的鋼筆填好了。
“我不想考。”
我說。
我爸敲擊桌麵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隔著青灰色的煙霧看著我。
“你說什麼?”
“我不想考。”我又重複了一遍,“我已經答應林老師,畢業後進書畫院。”
“砰”的一聲。
我爸把手裏的陶瓷茶杯重重砸在桌上。
茶水濺出來,洇濕了報名表的一角。
“你再說一遍。”
他站起來,高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我。
我直挺挺地站著,指甲掐進掌心。
“書法也是正經職業。”
“它能養活我。”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甩在我的左臉上。
力道太大,我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一步,撞在電視櫃上。
耳朵裏瞬間響起一陣尖銳的耳鳴。
嘴裏嘗到了鐵鏽的腥味。
我媽在一旁冷眼看著,沒有阻攔。
“養活你?”我爸指著我的臉,“你一個月能賺幾個錢?”
“五千?八千?”
“夠不夠你在市中心買一平米的房子?”
他猛地湊近我,口水噴在我的臉上。
“你知不知道你堂哥董宇軒剛考上稅務局,你大伯一家在親戚群裏多神氣?”
“你呢?”
“你拿個破毛筆,打算讓我和你媽以後在親戚麵前抬不起頭來嗎?”
我捂著發燙的臉頰,咽下嘴裏的血水。
原來是因為這個。
因為我不能給他們長臉。
因為我的金獎,在他們眼裏比不上一個帶編製的鐵飯碗。
“那你們去給董宇軒當父母好了。”
我輕聲說。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我媽尖叫著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頭發。
“你這個白眼狼!”
她用力把我的頭往下按,我被迫彎下腰。
“我十月懷胎生下你,你就是這麼氣我的?”
“我打死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她的拳頭雨點般落在我的背上、肩膀上。
我不躲不閃,任由她打。
以前挨打的時候,我會哭,會求饒。
會一遍遍地說我錯了。
可是今天,我什麼都不想說。
那堆垃圾袋裏的碎紙,已經把我心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抽幹了。
打了幾十下,我媽喘著粗氣停手。
她甩開我的頭發。
我後退了兩步,靠在牆上。
我爸把那支鋼筆塞進我手裏。
“今天不管你願不願意,這個字必須簽。”
他冷冷地看著我。
“我們陶家,不養廢人。”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筆。
筆尖是冰涼的。
我慢慢抬起手,將筆尖對準了那張報名表。
然後,用力一劃。
黑色的墨水在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直接把紙劃破了。
我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爸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好。”
他點了點頭,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他一把拽住我的衣領,連拖帶拽地把我拉到臥室門口。
“進去。”
他猛地用力,把我推了進去。
我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地板上,一陣劇痛。
“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出來。”
房門被重重關上。
接著是鑰匙轉動的聲音。
“哢噠”。
我被反鎖在裏麵了。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書桌前。
桌上空空如也。
我的硯台、毛筆、宣紙,連同林老師送我的那方印章,全都不見了。
隻剩下一片刺眼的白。
我在椅子上坐下,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快黑了。
沒有一點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