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家有個規矩。
姑娘的嫁妝,得自個兒掙。
從十歲到及笄,每年比一回,誰贏了東西歸誰,輸了就什麼都沒有。
今年我及笄,是最後一年,比的是插花。
我折騰了一下午,好容易把花枝剪得齊整、擺得勻稱。
母親隻瞥了一眼,便把瓶子推開:
“太板正,死氣沉沉的,不成樣。”
轉手卻捧起養妹那瓶歪七扭八的玩意兒,笑得滿臉開心:
“還是心怡插得好,亂得有味兒,我瞧著就歡喜。”
“今年那三家鋪子,還是歸心怡。”
我沒吭聲,眼皮都沒抬。
五年了,早習慣了。
我說什麼都是“太死板”,她做什麼都是“有靈氣”。
她屋裏堆滿了好東西,我屋裏空得連口像樣的箱子都沒有。
父親看我臉色不好,有些不忍心,湊到母親跟前商量:
“要不今年給明兒一套鋪子吧,不然這孩子出嫁連個嫁妝都沒有,誰家肯要?”
母親臉一沉:
“規矩就是規矩,沒有嫁妝就沒人要,那種人家也不是什麼良人。”
我坐在旁邊聽著,點了點頭。
“娘說得對。沒有嫁妝就嫌棄的,確實不是良人。”
所以皇帝派人來問我願不願意去漠北和親的時候,我一口就答應了。
畢竟和親不用嫁妝。
再有三日,聖旨就到了。
......
“姐姐,這地契你還是拿著吧,不然我夜裏睡不踏實。”
林心怡把三張蓋著紅印的地契,輕輕推到我麵前的舊木桌上。
她身上還穿著及笄禮上那套蘇繡的雲雁裙。
那本是母親提前半年去繡錦閣定的料子,為了我的及笄禮準備的。
前天林心怡說那粉色襯她,母親就直接改了她的尺寸。
我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衫,手裏拿著剪子,正絞著袖口脫線的穗子。
沒有抬頭看她。
“規矩就是規矩,贏了是你的,輸了我不會要。”
林心怡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咬著下唇,白皙的手指死死絞著手裏的絲帕。
“姐姐是不是還在怪我搶了你的風頭?”
“今天插花,我也是隨便亂擺的,誰知道母親就偏愛那種隨意的樣式。”
“這三家鋪子一年能進賬上千兩銀子,姐姐連個嫁妝都沒有,以後去了夫家要受人白眼的。”
她往前湊了一步,伸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帶著常年用玫瑰水浸泡的香氣。
“要不這樣,鋪子還是算我的,但每月的出息,我偷偷塞給姐姐一半好不好?”
“你手裏有銀子,將來就算是去給人家當填房,腰杆也能硬些。”
我抽出手,把剪子放進笸籮裏。
“真不用。”
“林明薇,你擺什麼死人臉!”
房門被猛地推開,木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母親顧豔華端著一盅冒著熱氣的冰糖血燕,大步走了進來。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走到林心怡身邊,把瓷盅小心翼翼地放下。
“心怡好心好意拿地契來貼補你,你不領情就算了,還敢對她翻白眼?”
母親眉頭倒豎,眼神裏滿是厭惡與不耐。
“自己沒本事贏下比賽,就拿妹妹出氣,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心胸狹隘的東西?”
林心怡趕緊拉住母親的袖子,聲音帶上了濃濃的哭腔。
“娘,您別怪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該贏的。”
“我這就把鋪子還給姐姐,求您別罵她了。”
說著她就要去拿那幾張地契,手腕卻被母親一把按住。
“還什麼還!”母親轉頭狠狠剜了我一眼。
“林家的規矩自古就是這樣,願賭服輸。”
“她自己插的花死板無趣,腦子也笨得像木頭,怪得了誰?”
母親伸手把那三張地契塞回林心怡懷裏,順手幫她理了理裙擺上的褶皺。
“你就是太善良了,什麼好東西都想著她。”
“你看她領你的情了嗎?白眼狼一個。”
我坐在硬木圓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安靜地聽著。
沒有辯解,沒有委屈。
五年來,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隻要林心怡裝出委屈的樣子,錯的就一定是我。
父親林承硯此時也走到了門口,手裏背著一卷書。
他看了看屋裏的情形,眉頭微皺,歎了口氣。
“行了,今天大好的日子,吵什麼。”
父親看向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內疚。
“明兒,心怡也是為你著想,她性子軟,你當姐姐的就不能多笑笑?”
“你這冷冰冰的樣子,一點人情味都沒有,以後嫁了人誰受得了?”
我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父親。
“父親教訓的是。”我聲音沒有起伏。
母親冷哼了一聲,端起桌上的血燕遞到林心怡嘴邊。
“快趁熱喝了,今天站了一天,別累壞了身子。”
林心怡捧著瓷盅,怯生生地看著我。
“姐姐,你要不要喝一口?我一個人喝不完的。”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母親已經開了口。
“給她喝什麼?她那糙命,喝了也是白糟蹋好東西。”
母親轉頭環視了一圈我這間連屏風都沒有的屋子。
“你既然精神這麼好,還有閑心跟妹妹擺臉色。”
“今天晚上的炭火就別領了,當是給你清清火氣。”
初冬的夜裏,風裏已經夾了冰刀子。
我屋裏本來就隻有一床破舊的棉絮。
父親在門口停下腳步,語氣有些遲疑。
“豔華,這天已經轉涼了,不給炭火,萬一凍病了......”
“凍病了也是她自己作的!”母親厲聲打斷了他。
“心怡體弱畏寒,把她那份銀絲炭挪到心怡屋裏去。”
“也算她這個當姐姐的,替妹妹盡點心。”
父親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隱入夜色裏。
母親拉著林心怡的手往外走。
“走,去娘屋裏,娘給你試試城東金鋪剛送來的紅寶石頭麵。”
林心怡跨出門檻時,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嘴角揚起一個極輕的弧度。
“姐姐,晚上要是冷,可以來我屋裏擠一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