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帶高考衝刺班的第五年,我每次出聲都更加困難。
我媽卻狠狠拍了一下我的頭:
“說個話能把你逼瘋?開什麼玩笑!”
“別說是變啞巴,就是死你也得死保住一中重點班主任的工作!”
我最終沒撐下去,重度抑鬱引發了嚴重的應激性失語症。
隻要一緊張,我就隻能發出破碎的嘶啞聲。
我媽依舊覺得我是故意惡心她:
"以前挺能說,現在天天跟我裝啞巴,就是逃避工作。"
我隻能縮在被子裏,反複地聽我生病前的講課聲。
那是我對抗自我厭惡,提醒自己也曾閃閃發光過的唯一證明。
可今天中午,我怎麼也找不到錄音筆。
順著聲音走到客廳,才發現它連著劣質音箱,正震耳欲聾地放著廣場舞曲。
我媽為了下載伴奏,把它徹底格式化了!
我拚命去搶,我媽不僅沒鬆手,反而轉頭看向剛好來串門的大姨,
故意學著我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的滑稽樣子:
"大姐你看看,我不就是刪了幾個破錄音,她就在這兒裝抽筋。"
她冷笑:
"這病就是慣出來的!你今天死在這兒,也得給我爬出去賺錢!"
我像個小醜一樣趴在地上,僅存的驕傲也被她當眾扒光了
......
我撲過去拔音箱電源。
指尖剛碰到插頭,一隻布鞋底重重碾上來。
我媽踩住我的手背,全部體重壓下去,鞋底粗糙的紋路嵌進皮肉裏。
我本能地想縮手,她碾得更用力。
指骨被壓在冰涼的瓷磚上,皮膚一點點被磨破,血絲滲出來,染在白色地磚縫裏。
我張嘴想喊。
喉嚨裏隻有氣流刮過聲帶的幹澀聲,像漏了氣的風箱。
"叫啊。"她居高臨下地看我。"你不是當老師的嗎?課堂上那麼能說,怎麼回了家就啞了?"
音箱還在震。劣質喇叭把廣場舞曲放到最大,歡快的節奏蓋住我所有的喘息。整個客廳都在嗡嗡共振。
大姨站在玄關處,手裏還拎著剛帶來的水果,臉上的笑早僵了。
"要不......先把音箱關了吧?"
"關什麼關。"我媽扭頭,語氣理直氣壯。"她就是見不得我有點愛好。我跳個廣場舞怎麼了?礙著她的大駕了?"
她終於挪開腳。
不是心疼。是彎腰把錄音筆撿起來,看了一眼黑掉的屏幕,嗤笑一聲。
"死人的錄音留著招魂嗎?你外婆都走了三年了,你還抱著這破東西哭,我看就是神經病。我是在幫你破除迷信。"
她隨手一甩,錄音筆滾到沙發底下,撞到牆角發出一聲悶響。
我跪著往沙發底下夠。
手背上的血蹭在地板上,拖出淺淺的紅痕。
"行了。"她走到廚房,打開櫃子取出水壺,鎖進最高層的櫥櫃裏。
然後她推開窗戶,把我床頭那瓶藥一把掃下去。
白色藥片從五樓墜落,像一場細碎無聲的雪。
"你什麼時候能利索地喊我一聲媽,什麼時候才配喝水吃藥。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廢物,吃藥有什麼用?"
我的嗓子像被灌了碎玻璃。
我拚命用力。聲帶充血膨脹,喉頭深處湧上一股鐵鏽味。溫熱的,腥的。
我嘗到了血。
可嘴裏隻有斷裂的氣音。
"啊——"
不成字。不成句。不成人。
音箱裏的廣場舞曲還在響。歡快的二胡和鑼鼓點,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大姨終於小聲說:"差不多得了吧......"
"大姐你別慣她。"我媽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你一心軟她能賴你一輩子。她就是這樣,你越讓步,她越來勁。"
我蜷在地上。
錄音筆攥在手心,黑屏,冰涼。
裏麵空空蕩蕩。像我此刻的嗓子,像我餘下的人生。
我恨透了自己。
恨這具連聲音都發不出的身體。恨這個連反抗都做不到的廢物。
我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又一耳光。
臉頰發燙發麻,耳朵尖銳地嗡鳴起來。
我媽看著我打自己,沒有攔。
甚至往大姨那邊側了側身,方便她看清。
"看見沒?我說她有病吧。正常人誰打自己?就是裝瘋賣傻,博同情。"
大姨別過臉去,不說話了。
音箱裏傳來一段新的前奏,又是熱熱鬧鬧的曲子。
蓋住了一切。
蓋住我的血。我的啞。我碎在這片地板上的全部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