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眼到臘月二十,離過年剩十天。
批發街擠得腳都插不進去。
進年貨的商販背著大麻袋,在人縫裏鑽來鑽去。
我爸帶七個哥去郊區庫房拉剛到的鞭炮和對聯。
我媽去姥姥家送剛殺的豬肉,留我看店。
給我留了十塊錢零花錢,讓我隨便買糖吃。
我嫌店裏悶得慌。
搬個小馬紮蹲門口台階上。
邊啃冰棒邊數路過的自行車。
數到第十七輛二八大杠的時候。
隔壁王奶奶搬著白菜路過,塞給我個熱乎的烤紅薯。
我正啃得滿臉都是紅薯渣。
就看見李翠芬從街那頭晃過來。
身後還跟了兩個黃毛。
穿個帶鉚釘的皮夾克,拉鏈都拉不上,露著裏麵的秋衣。
叼著煙,走路晃得像螃蟹。
一個黃毛耳朵上打了三個耳洞,戴的鐵環都鏽了。
另一個褲腿還破了個洞,露出裏麵的棉褲。
一看就是街麵上混的小痞子。
李翠芬走到我家店門口。
“啪”的一下就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摔。
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陳建國出來!欠我五萬塊投資款,今天不還,你家店別想開了!”
周圍人瞬間圍過來湊熱鬧。
裏三層外三層的,堵得路都走不動。
賣豬肉的劉叔翻了個白眼,跟旁邊賣瓜子的張叔嘀咕:
“這女的怕不是瘋了,敢訛老陳家的錢,一會七個小子回來,腿都給她打斷。”
張叔點點頭,偷偷從攤子上抓了個小石子遞我。
衝我擠擠眼,意思是讓我往她身上砸。
我啃著烤紅薯沒動。
紅薯流下來的糖稀滴下來。
剛好砸在李翠芬的大紅花襯衫上。
暈開老大一片黃棕色的濕痕。
李翠芬嗷一嗓子蹦起來。
指著我鼻子就罵:“哪來的死小孩?眼瞎啊?爹媽死了沒人教?”
罵完抬手就往我臉上扇。
指甲留得老長,塗著鮮紅的指甲油,看著就嚇人。
周圍商戶齊刷刷往後退三步。
看她的眼神像看死人。
整條街誰不知道,老陳家護崽不要命。
罵大人沒事,敢碰陳念念一下,那就是捅了馬蜂窩。
我不僅沒躲,還往前湊了湊。
咬著紅薯含糊喊:“你打!你今天碰我一下,保證你走不出這條街!”
李翠芬更氣了,手揮得更用力。
旁邊開雜貨店的張阿姨想拉她。
被她一把甩開。
張阿姨差點摔進旁邊的橘子筐裏,橘子滾了一地。
“我怕你們?”李翠芬冷笑,“今天就算陳建國在這,欠我的錢也得還!你個小野種還敢跟我叫板,我連你一塊收拾!”
身後兩個黃毛也跟著起哄,往前站了一步。
那個打耳洞的黃毛吐了個煙圈,衝我吹口哨:“小妹妹跟哥走,哥給你買大大泡泡糖,比你這烤紅薯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