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湘西掌鈴人一脈有個行規。
所有女娃十五歲都要進義莊引魂。
唯有通過阿娘的考核,方可繼承命鈴,免受抽魂,鎮壓屍窟之刑。
今年考核的主題,是引遊魂。
阿娘看著我香爐前引來的百年陰將,歎了口氣。
“陰將殺氣太重,青檀,你終究是不懂掌鈴人的慈悲。阿娘期盼你明年的長進。”
說完,便親手將那枚象征生路的血玉命鈴係在妹妹腕上。
“綰綰雖然連香都點不燃,但她天生八字輕又嬌貴,若沒了命鈴護體,她定會嚇破膽的。”
“青檀,你命格極硬,身為姐姐,今年這鎮魂樁的苦楚,隻能由你再替她扛一扛了。”
這一次,我沒像往年那樣跪地哀求。
這是她第六次為了妹妹將我推入萬屍窟。
我從滿腔熱忱,熬到陰氣侵體,都沒等到她一句垂憐。
既然如此,我不等了。
我已答應北鎮撫司的千戶,自剔陰骨隨他去塞外戍邊,雖壽數不足三年,但總算像個人。
母女之緣,今日燃盡,隻願此生,黃泉不見。
......
阿娘掏出一張泛黃的平安符,遞到我麵前。
“青檀,你也別怪阿娘。”
“這張符你拿著,萬屍窟裏陰氣重,它能替你擋一擋。”
我垂眸看著那張劣質的符紙。
朱砂都褪了色。
而綰綰戴著的,是湘西掌鈴人傳承了百年的血玉命鈴。
心臟原本麻木的地方又隱隱痛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苦澀,沒有接那張符。
“阿娘是不是忘了,惡靈最喜歡撕咬戴著劣質符紙的活人。”
她臉色尷尬了一瞬,很快又和緩起來。
“你這孩子怎麼不知好歹?綰綰見不得臟東西受不得驚嚇。”
“我想著她需要命鈴護體,你命硬,熬一熬就過去了。”
“她嬌弱,我就命硬了嗎?”
我強壓下心裏的酸澀。
她的偏心從來都不加掩飾。
綰綰生辰收天山雪蓮,穿蘇杭錦緞,我隻有後山破草藥和粗布麻衣。
哪怕她連最基礎的引魂香都點不燃,阿娘依然要把象征生路的命鈴給她。
我抬眼看向阿娘,聲音沙啞。
“你可知那鎮魂樁上的鐵鏈穿透琵琶骨,有多痛?”
“你至於這般小題大做嗎?”
阿娘苦口婆心地勸道。
“你和綰綰不一樣。”
“她是早產兒,生下來就帶著胎裏帶的弱症。”
“可你不一樣,你天生陰骨,哪怕沒有命鈴,那些惡靈也吃不了你。”
“更何況,做人不可忘恩負義。”
阿娘語氣帶上了幾分嚴厲。
“當初若不是你爹為了救你,怎麼會被屍王咬斷脖子?”
“綰綰又怎麼會從小失去父親?”
“所以青檀,你就是欠著綰綰的,莫要與她爭了。”
我渾身僵住,喉間滲出一股腥甜。
又是這套說辭。
當年爹爹帶著我們去後山采藥。
分明是綰綰追著蝴蝶誤入屍王領地。
爹爹為了救她,被屍王撕碎了身體。
臨死前,爹爹生生挖出自己的陰骨塞進我體內。
可到了阿娘嘴裏,全成了我的錯。
她總覺得是我的命硬克死了爹爹。
我眨掉眼淚,輕聲問道。
“阿娘,當年到底是誰亂跑驚動了屍王,你心裏真的不清楚嗎?”
阿娘眼裏的厭惡直直落在我身上。
“你這孽障,竟敢推卸責任?”
“我看你就是嫉妒綰綰,心腸歹毒!”
“好了,別鬧脾氣了。”
“等你從萬屍窟上來,阿娘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桂花糕好不好?”
每次都是這樣。
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
我垂下眼簾。
“不必了。”
阿娘冷了嗓子。
“你若是有綰綰一半乖巧柔順,肯放下麵段來我跟前服軟,我也不會次次都拿你去擋災!”
我哽咽著質問。
“我沒有嗎?”
“阿娘可還記得,我十五歲那年第一次進萬屍窟,被惡靈咬掉了一塊肉。”
“我哭著喊阿娘救命,阿娘在做什麼?”
“阿娘在給綰綰熬安神湯,嫌我哭聲太大,吵到了她睡覺。”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我沒有阿娘了。”
阿娘臉色鐵青,指著門外。
“你滾!”
“你若敢踏出這個家門,就別認我這個娘!”
我慘然一笑,抹去嘴角的血跡。
“如您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