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似是在等我說句軟話。
他不習慣我這樣,也是正常。
我自小大度體麵,言辭從未如此尖銳。
就連和離之事,我都顧著顧沈兩家名聲。
想著回長安後,先稟過長輩再作打算。
可換來的卻是如今下場。
我望著他笑,眼裏隻剩嫌惡。
“那顧將軍就守一次,給我看看吧。”
他被刺痛到臉色鐵青,望著我半晌,終是拂袖而去。
臨出院門時還不忘扔下一句:
“行,這次不用你插手。”
“我倒要看看,沒有你沈隱棠,這城,我守不守得住!”
之後幾日,麟州城馬蹄聲日夜不歇。
就連風裏都裹著焦糊的戰火之氣。
直到一天夜裏,我被一陣異香驚醒。
眼前模糊一片,我掙紮著想起身,卻被一股強力拖下榻。
耳畔炸開青梅的驚叫:
“夫人,你們放開夫人!!來人啊!來人——”
聲音戛然而止。
一股濃鬱的血腥味一瞬彌漫開來......
我想喊她的名字,卻怎麼也發不出聲。
再睜眼時,四肢已被粗麻繩捆得發麻。
羊膻味彌漫在鼻間......
是敵營。
我掙紮著坐起來,環顧四周。
忽然聽見營帳外傳來淒厲不甘的哭喊,是林若瑤的聲音。
“明明說好的!我把她帶過來你們就放我走!”
“為何言而無信?!她才是顧將軍的夫人,你們要威脅顧淩風,抓我幹什麼?”
沒人理她。
她的聲音越來越啞,最後被丟進了營帳。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忽然一陣騷動,刀兵相接的聲響混著呼喝。
馬蹄聲漸近,顧淩風的聲音難掩急躁:
“我來換人,開條件。”
林若瑤一下坐起來,聲音興奮:“是表哥!”
營帳外,敵軍頭目聲音緩沉。
“牛羊百頭,糧草十車,換一個人。”
顧淩風沒有猶豫:“先換我表妹。”
林若瑤得意極了,語氣多了幾分惡毒:
“看到了嗎?在我表哥心裏,還是我最重要。”
“沒有人會來救你,我勸你,還是去死吧。”
帳簾掀開,顧淩風大步走進來,先解了林若瑤手腕上的繩。
還溫聲說了句“別怕”。
然後轉過身望向我,語氣裏帶著歉意:
“委屈你了。若瑤身子弱,手無縛雞之力,留在這裏太危險。”
“你不一樣。你聰明,熟讀兵法,還懂得審時度勢,知道怎麼保全自己。你能撐住的。”
我垂下眼,壓住胸口翻湧的怒氣:
“你明知道,這些年在麟州守城,這群人有多恨我。”
“你把我留在敵營......”
“那還不是因為你太逞強!”他打斷道,眼底沒有半點憐惜。
“你若不那麼鋒芒畢露,便不會有今天。”
“你還記得你從前的樣子嗎?”
“在長安時,你柔弱,會撒嬌,連看到蟲子都會怕。”
“不像現在......你額頭的那道疤,我到現在都不敢看。”
我平靜地望著他,一句話都不想再說。
他已經忘了。
當初,是他說要來麟州戍邊。
我才離開我最熟悉的長安,陪著他來。
是他說守城缺懂兵法的軍師,我才開始研究兵法。
我替他守了九次城。手臂、後背、腿上都受過傷。
明明變心的人是他。
他卻嫌我變了,還嫌我額上的疤醜......
哭不出來,笑也沒有氣力。
原來心死到絕望,也不過如此。
顧淩風見我不說話,帶著林若瑤頭也不回地走了。
風從帳簾的縫隙裏透進來。
大抵是冷到極致,人便不想再縮著了。
我坐直身子,輕聲開口,喊了敵軍頭目來談。
帳簾被粗暴掀開,男人虎背熊腰滿臉橫肉,短硬的胡須上,還沾著些許血汙。
我坐在幹草堆上,聲音不急不緩。
與他報身份,說利害,最終聊及我欲歸長安之意。
男人眯著眼,指尖摩挲著刀柄,掂量許久。
臨近天亮,他才終於鬆了口。
走出營帳時,夜風正緊。
麟州方向殺入一隊兵馬,是突圍的敵軍。
......
這次,我沒有幫顧淩風守城。
隻安葬了青梅,收拾了行裝,戴上鬥笠,雇了一輛馬車。
車夫躊躇著問道:
“夫人,這兵荒馬亂的,您一個人打算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