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沈令儀,沈家嫡長女。
說是嫡長女,其實在這個家裏,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我娘死了七年,我爹續弦娶了柳氏。柳氏帶了個比我小半歲的女兒,叫沈念安。我爹說念安乖巧,不像我,脾氣硬,像我那個早死的娘。
行。
我無話可說。
這七年我學會了一件事——在沈家,你不爭,就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我娘留給我的嫁妝鋪子,被柳氏以"代為打理"的名頭吞了三間。我娘留給我的院子,被柳氏說"朝陽,適合養病",塞給了她女兒。我爹呢?我爹在佛堂念經,說什麼"一家人不分彼此"。
不分彼此?
那你把柳家陪過來的六間鋪子還我啊。
但我沒鬧。
我不是不想鬧,是鬧過。
八歲那年我哭著去找我爹,我爹把我關在祠堂跪了一夜。第二天柳氏來送粥,笑著說:"令儀啊,你爹是心疼你,怕你學你娘的倔脾氣,將來嫁不出去。"
從那以後我就懂了。
在這個家裏,哭是最沒用的東西。
今天,沈念安回門。
她嫁的是城東顧家的庶子顧明軒,說是庶子,其實顧家大房無子,這庶子過兩年就能襲爵。柳氏高興得三天沒睡著覺,逢人就說念安有福氣。
有福氣?
顧明軒那個庶子,在外頭養了兩房外室,這事兒滿京城誰不知道?柳氏不知道?她當然知道。她就是賭,賭念安能熬死那兩個外室,賭顧家大房咽氣之前能把爵位定下來。
跟我娘當年賭我爹一樣。
都是拿女兒的命去賭。
丫鬟春桃急得直拽我袖子:"姑娘,您真要去?二姑娘回門,按規矩該您去迎的,可夫人說了,讓您在後院待著,別衝撞了貴客——"
"貴客?"我笑了一聲,"她嫁的是庶子,回的是繼室的娘家,哪門子貴客?"
春桃不敢說話了。
我端著茶往正廳走。
還沒進門,就聽見沈念安的聲音,又軟又甜,像裹了蜜的刀子:"爹,女兒想把妹妹院子裏那株西府海棠移到我房裏。您知道的,我從小就喜歡那株海棠,小時候還爬上去摘過花呢。"
我爹的聲音,帶著笑:"好好好,一株花而已,讓人去移就是了。"
一株花而已。
那株海棠是我娘親手種的。我娘死的那年冬天,海棠沒開。第二年春天,我一個人蹲在樹底下哭了整整一個時辰,它才開了第一朵花。
七年了,年年開花,從不間斷。
現在她說移就移?
我掀了簾子進去。
滿屋子的人都看過來。柳氏坐在上首,穿著茜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我娘的赤金點翠簪——那簪子是外祖母給我娘的陪嫁,我爹說過,將來給我。
沈念安坐在柳氏旁邊,穿著鵝黃色的裙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看見我進來,她眼睛亮了一下,起身來拉我的手:"姐姐!你來啦!我正跟爹說呢,想要你院子裏的海棠——"
"好啊。"
我笑著把茶擱在桌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滿屋子人都聽見。
"姐姐喜歡,連院子一塊兒搬過去也行。反正那院子,本來就是我娘的嫁妝。地契在我手裏,房契在我手裏,連院子裏那口井,都是我娘讓人打的。"
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我繼續笑:"爹,您說一家人不分彼此。那我娘的嫁妝,是不是也不分彼此?您要是覺得該分,咱們現在就請族裏的長輩來,把我娘的嫁妝單子理一理。三間鋪子,兩個莊子,一處宅院,外加現銀八千兩——爹,您看看,夠不夠'不分彼此'?"
我爹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沈令儀!"他把茶盞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你瘋了不成!今日是你妹妹回門的好日子,你鬧什麼!"
"我沒鬧啊。"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撿起碎瓷片,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爹,我就是把賬算清楚。您不是最喜歡算賬嗎?柳氏管家這七年,我娘的嫁妝少了多少,您心裏沒數?"
柳氏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可眼底全是刀子:"令儀,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管家這些年,哪一筆不是清清白白的?你要是不信,咱們查賬就是了。"
"好啊。"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查。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查出來的數目,我要一文不少地拿回來。拿不回來的,我就去敲登聞鼓。"
"你敢!"我爹拍了桌子。
"我有什麼不敢的?"我看著他,一字一句,"爹,我娘死的時候,我八歲。您把我關在祠堂,說怕我學我娘的倔脾氣。可您知道嗎?我娘的倔脾氣,是您逼出來的。她嫁過來的時候,也是個溫柔的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紮在我爹心口上。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柳氏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一家人說這些做什麼。令儀,你先回去歇著,海棠的事以後再說——"
"不用以後。"我打斷她,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沈念安。
她坐在那裏,手裏的帕子絞得死緊,臉上的笑意早就沒了。但她沒哭,沒鬧,也沒幫柳氏說話。
她就那麼看著我。
眼神很奇怪。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一個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另一個人也跳了下來。
我衝她冷笑了一下。
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後沈念安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忍…。"
我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回門宴不歡而散。
我爹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柳氏在房裏哭了半個時辰——哭給誰聽呢?哭給我爹聽唄。果然,我爹出來的時候,臉色更難看了,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個仇人。
我不在乎。
我回了自己的院子——對,就是那個被柳氏說"朝陽適合養病"、塞給沈念安的院子。
不過我沒搬,我就賴在這兒。
柳氏讓人來趕過兩次,我把門一關,說"我娘的院子,我住得,你女兒住不得?"
柳氏沒轍。
因為這院子的地契,確實在我手裏。
我娘是個聰明女人。她嫁過來的第三年,就把嫁妝全部過戶到了我名下。她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記了七年——
"令儀,在這個家裏,你能信的隻有兩樣東西:地契,和你自己。"
所以我不信我爹,不信柳氏,不信任何人。
我隻信我自己。
今晚月色很好。我坐在院子裏的海棠樹下,喝茶。
春桃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姑娘,您今天把老爺得罪狠了,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往後的日子?"我嗑了顆瓜子,"往後的日子,得看柳氏先出什麼牌。"
話音剛落,牆頭上翻下來一個人。
鵝黃色的裙衫,頭發散了一半,臉上還帶著妝——是沈念安。
春桃嚇得差點叫出聲,我抬手製止了她。
沈念安站在牆根底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頭看我。月光照在她臉上,我這才看清——她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的那種紅,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那種紅。
"你翻牆幹什麼?"我問。
"來找你。"她說。
"找我做什麼?告狀?"
"告什麼狀?"她走過來,在我對麵坐下,拿起我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告你今天把我娘氣哭了?還是告你把我爹嚇得摔了茶盞?"
我沒說話,看著她。
她又倒了一杯茶,這次沒急著喝,捧在手裏,低頭看著茶水裏的月亮。
"沈令儀,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我。"
"問。"
"你今天在正廳說的那些話——地契、嫁妝、登聞鼓——你是真敢,還是嚇唬人的?"
我笑了。
"你覺得呢?"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我。那眼神跟白天在正廳裏一模一樣——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孤注一擲的認真。
"我覺得你是真敢。"她說,"因為你說'我娘的倔脾氣是你爹逼出來的'那句話的時候,你手在抖。你不是怕,你是恨。恨了七年,終於說出口了。"
我端茶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我的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但很真。
"我也恨。"她說,"沈令儀,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來不跟我娘撒嬌嗎?因為我八歲那年發高燒,她親手喂的那碗藥,不是治我的病——是怕我燒糊塗了,說出不該說的話。"
八歲的沈念安站在柳氏房門外,聽見裏麵說:"那丫頭眉眼越長越像沈衡,將來他心軟了分家產,我這些年不是白忙了?"
她沒哭。她隻是從那天起,再也沒在柳氏麵前叫過一聲"娘"。
"我恨我娘。她把我當棋子,從我十二歲起就教我怎麼討好男人、怎麼管家、怎麼在後宅裏活下去。她說念安啊,你不是沈家的女兒,你是柳家的女兒,你得比別人多十倍的小心,才能在這個家裏站住腳。"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我不是柳家的女兒。我姓沈。我爹姓沈,我也姓沈。憑什麼她說我不是,我就不是了?"
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一滴淚落進了茶杯裏。
她沒擦。
"我院子裏那棵桂花,是我娘嫁過來第二年種的。她說桂花香,能蓋住沈家的味道。可你知道嗎,那棵樹從來沒開過花。"
"因為我娘連種樹都在算——桂花香是給外人聞的,海棠才是給自己留的。"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
"沈令儀,我今天來找你,不是因為海棠,不是因為回門,是因為——我不想再演了。在這個家裏,我演了七年的乖巧女兒,演得我自己都快信了。可今天你把桌子掀了,我才發現——原來不用演,也能活。"
我放下茶盞。
"你想怎樣?"
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我低頭一看——是柳氏的私賬。
不是公中的賬,是柳氏自己的私房賬。上麵清清楚楚記著:我娘的三間鋪子,這七年的盈利,共計白銀四萬兩千兩,全部入了柳氏的私庫。兩個莊子的產出,她隻報了三成,剩下七成不知去向。
"這東西你怎麼拿到的?"我問。
"我娘的賬,從來不防我。"沈念安說,"因為她覺得我蠢,覺得我隻會繡花彈琴,看不懂這些。可她忘了,我從小就在她身邊,她數銀子的時候,我都記著呢。"
我看著那張紙,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沈念安,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她說,"我在投誠。"
"投誠?"
"對。我不投你爹,不投我娘,我投你。"她看著我,眼睛亮得像燒起來了,"沈令儀,你有地契,我有賬本。你敢鬧,我敢證。咱們兩個加在一起,夠柳氏喝一壺的。"
我沉默了很久。
海棠花的香氣在夜色裏漫開來,跟七年前我娘死的那個晚上一模一樣。
然後我伸出手。
"成交。"
她握住我的手,用力得指節發白。
"但我有個條件。"我說。
"你說。"
"這事兒成了之後,我娘的院子,還是我的。你別想。"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行。院子歸你,銀子歸我。"
"你要銀子做什麼?"
她收起笑,看著遠處柳氏住的那間亮著燈的屋子,聲音很輕:
"我要攢夠錢,買一張放妻書。我要離開這個家。不是逃,是走得幹幹淨淨、體體麵麵,讓我娘這輩子都覺得——她丟了我,是她最大的錯。"
夜風吹過來,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翻牆過來的"拖油瓶",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清醒。
"好。"我說,"那咱們就把這盤棋,下到底。"
她點頭。
"還有一個條件——事成之後,你得教我打架。"
我愣了:"你要打架?"
"我娘教了我十五年怎麼跪著活,你教教我怎麼站著走。"
她翻牆走了。
我坐在院子裏,把那張私賬又看了一遍。四萬兩千兩。柳氏啊柳氏,你吞了我娘的鋪子,養了你女兒七年,你女兒轉頭就把你賣了。
我把賬折好,塞進枕頭底下。
明天,柳氏一定會來找我。她會哭,會跪,會說"令儀啊,都是一家人"。而我會笑著說——
"是啊,一家人。那就把賬算清楚吧。"
但我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來找我的人,不是柳氏。
是我爹。
他站在我院子門口,手裏拿著一樣東西。
我看清了那樣東西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