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古玩街的"天匠"古董修複師,修複文物隻看眼緣。
隻要對方拿到我的信物,不問來曆,不收分文。
哪怕碎成齏粉,隻要我過手,必能重現天日。
因此,我是整個古玩圈的活神仙。
今天上午,第二個求修者跪在我門口。
是個破產的愛國企業家。
為了護送流失海外的國寶回國,他散盡家財。
甚至在海上遭遇海盜時,用身體擋了子彈,雙腿殘廢。
全網都在直播這場"國寶回家"的悲壯戲碼。
幾十個千萬粉絲的大V堵在我的工作室外,道德綁架求我破例。
看著桌上那個碎成十幾塊的汝窯天青釉筆洗。
又看了一眼輪椅上潸然淚下、滿口家國大義的男人。
我語氣沒變。
"不修。"
......
"陸商瓷,你再說一遍?"
說話的是古玩街管委會的柳慎行。
五十出頭,穿著中山裝,袖口的盤扣是定製款,左手無名指一枚翡翠扳指,常年在他說話時跟著手指節奏轉。
他站在我工作室門口,背後是黑壓壓的鏡頭。
我坐在工位上沒動,手裏的鬃刷擱在桌麵,旁邊攤著一塊明代青花的殘片。
那是上午第一位求修者送來的,信物齊全,我正準備上手。
"不修。"
柳慎行的臉色沉下來。
他往裏跨了一步,壓低聲音,但直播間的收音設備比他想象得靈敏。
"你知不知道外麵多少人看著?"
"跟我沒關係。"
"跟你沒關係?"他嗓門陡然拔高,"韓岱川是什麼人?舉國矚目的愛國企業家!”
“他把那件汝窯筆洗從日本黑市救回來,中間挨了兩槍,雙腿廢了,你說跟你沒關係?"
我抬眼看他。
"柳主任,我的規矩你比誰都清楚。"
"信物呢?"
柳慎行愣了一下。
"他沒有信物,"我把鬃刷重新拿起來,"沒有信物,不修。碎成一百塊也不修。"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一拍桌子,把那塊明代青花殘片震得往邊上滑了兩寸,"你就不能破一次例?"
門外的喧囂又大了幾分。
有人舉著手機往裏探,鏡頭的補光燈白晃晃的,像審訊室的射燈。
輪椅上的韓岱川被助理推到門口,他沒進來,隻是隔著門檻看我,眼眶通紅,嘴唇哆嗦。
"陸師傅,"他聲音沙啞,"我不是來求你的。"
"我是來替這件國寶求你的。"
"它流落海外八十三年,終於回家了。我不想讓它碎著回家。"
他說完,低下頭,眼淚砸在膝蓋上蓋著的毛毯上。
直播間的彈幕我看不見,但從外麵圍觀者此起彼伏的抽泣聲裏,我大概能猜到風向。
柳慎行轉過身看了韓岱川一眼,又轉回來盯著我,那枚翡翠扳指轉得飛快。
"陸商瓷,我最後問你一次。"
"你修,還是不修?"
我放下鬃刷。
站起來,走到桌邊那個鋪著軟布的托盤前。
十三塊碎片,大的巴掌大,小的指甲蓋,天青色的釉麵在燈下泛著脂玉一樣的光。
我認得這件東西。
比在場任何人都認得。
"不修。"
柳慎行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韓岱川的助理突然從門外擠進來。
"陸師傅!韓總為了這件東西差點死在海上!你就這麼冷血?"
我沒看他,視線落在那十三塊碎片上。
"請出去。"
"你——"
"我說請出去。"
"這是我的工作室,你們所有人,沒有我的允許,一個都不該站在這裏。"
柳慎行伸手攔住了那個助理,但他自己的表情比那助理還難看。
"行,"他點了點頭,"陸商瓷,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古玩街的天匠,不過如此。"
他轉身往外走,經過韓岱川輪椅時停了一下,拍了拍韓岱川的肩膀。
那個動作被十幾台手機拍了個正著。
安慰受害者,譴責冷血人。
畫麵完美。
韓岱川被推走之前,抬頭看了我最後一眼。
淚痕未幹的臉上,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一閃而過。
快得像我的錯覺。
但我沒有看錯。
我把工作室的門關上,反鎖。
外麵的嘈雜聲隔著一扇木門,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手機亮了,消息提示音響個不停。
我沒看,走回工位坐下,繼續處理那塊明代青花殘片。
手很穩。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穩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