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小麥,三號庫的貨今天必須全部上架,陳總下午要看展廳效果。"
錢大富把一疊單子甩到我麵前,轉身去迎那個西裝男了。
三號庫。
就是昨天我看到那堆退貨的地方。
我走進倉庫,那些被灰布蓋著的家具像一群縮在角落的病人。
"姐,你來了。"
餐桌先開了口。
"今天那個禿頭讓我們上架?"
我翻著手裏的單子,心一點點沉下去。
單子上清清楚楚寫著——三號庫存貨翻新上架,標簽全部更換為新批次編碼。
換句話說,那些退貨要被當成新貨重新賣出去。
"聽見了吧?"餐桌氣得直顫,"又來這套!老子這條裂縫都沒補呢就要上架?"
"他讓我貼新標簽......"
"你貼不貼?"
我沒回答,蹲在地上把那些單子翻了又翻。
三十七件退貨,全部要在下午兩點之前上架。
上架就意味著那些有問題的家具又要被不知情的人買回家。
可如果我不幹,這份工就徹底沒了。
上個月欠的房租,這個月到期的助學貸還款,還有冰箱裏隻夠吃兩天的泡麵。
"姐,你別為難了。"
那張開裂的餐桌聲音低了下去。
"我們這命就是這樣,被賣出去再退回來,退回來再賣出去,反反複複,直到徹底散架扔進垃圾堆。"
"不會的。"
我也不知道這話是對它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中午十二點,我把三十七件退貨全部搬出了倉庫。
灰布掀開,在展廳燈光下,那些刮痕、裂縫、脫皮一覽無餘。
我拿著砂紙和膩子開始補。
補到第五件的時候,展廳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不是錢大富,是一個戴鴨舌帽的女人。
她走路的姿勢很特別,腳步輕但眼睛一直在轉,像在打量什麼。
那雙眼睛掃過我,又掃過那些半新不舊的家具,在一張衣櫃前停住了。
就是那個門板裂縫能塞進手指的衣櫃。
"這個多少錢?"
我愣了一下,連忙擦了擦手上的膩子。
"這個......這個還沒上架,還在......"
"我看標簽上寫了價格啊。"
她伸手翻了翻標簽,上麵是我剛貼上去的新編碼。
旁邊的原始價格簽還沒來得及撕——一萬四。
"一萬四,實木的?"
"......對。"
我喉嚨發緊,想說點什麼,但錢大富警告的臉在眼前晃。
女人蹲下來摸了摸衣櫃的底板。
那道裂縫我已經用膩子補過了,表麵看不太出來。
"質量怎麼樣?結實嗎?"
"挺......挺結實的。"
衣櫃在我耳邊慘叫。
"我不結實!我一點都不結實!你再使勁拉一下我門板就得掉!"
女人站起來,看了我一眼。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沒、沒事,可能中暑了。"
她笑了一下,沒有追問。
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又在展廳裏轉了一圈,拍了不少家具的標簽和細節。
然後什麼都沒買就走了。
她走後沒兩分鐘,錢大富從辦公室衝出來。
"剛才那個女的誰?"
"不認識,進來逛了一圈就走了。"
"買東西沒有?"
"沒有。"
他皺著眉盯了我半天。
"你跟她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她就自己看了看。"
錢大富哼了一聲,似乎不太信,但也沒再追問。
"兩點之前趕緊弄完,陳總要看。"
下午兩點,展廳煥然一新。
三十七件退貨被我打了補丁貼了新標簽擺得整整齊齊。
陳總帶著兩個助理走進來,錢大富在旁邊點頭哈腰地介紹。
"陳總您看,這批都是我們最新的庫存,實木係列全線到位。"
陳總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目光從那些家具上掃過。
"嗯,不錯。下周的促銷方案做出來了嗎?"
"做了做了,全場八折起,嬰兒係列做引流款,定價壓到四千九。"
嬰兒係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展廳角落裏,又擺了三張新到的嬰兒床。
它們此刻正在我耳邊齊聲哭喊。
"又來了又來了,我們也是毒的啊......"
陳總走到嬰兒床前,拍了拍圍欄。
"四千九太高了,三千八,走量。"
"成本卡得住嗎?"錢大富搓了搓手。
"用之前那批板材拚的就行,麵上貼層實木皮,檢測報告我來搞定。"
陳總說得雲淡風輕。
像是在討論今天中午吃什麼。
"行,陳總說了算。"
我蹲在角落擦地,聽見這番話,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
三千八的嬰兒床,密度板貼皮,工業膠水粘合,甲醛含量不知道超標多少倍。
要賣給多少不知情的父母。
要讓多少嬰兒躺在毒窩裏。
晚上回家,行李箱問我。
"今天是不是又聽見什麼了?"
"箱子哥,如果我舉報他,需要什麼證據?"
行李箱沉默了很久。
"丫頭,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你至少得有照片,有樣本,最好還有檢測報告。"
"檢測報告得花錢。"
"你有錢嗎?"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