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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日，攝政王府的紅綢鋪了十裏長街。

我鳳冠霞帔坐在喜床上，等了整整兩個時辰，等來的不是我的夫君，而是他的婢女端來的換臉湯。

服下之後，飲藥之人的臉會與另一人永久交換，世間再無解藥。

沈渡從她身後走出來，修長的手指端起那碗藥，溫柔的遞到我麵前。

“青蘿伺候了本王十年，從沒享過世家小姐的尊榮。本王心疼她，想讓她頂替你做幾天薑家嫡女，出門見人的時候也能被人高看一眼。”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沈渡為難的笑了笑。

“以薑家的門楣就算你換一張臉，也不至於嫁不出去。到時候你用青蘿的臉做本王的妾，本王也不會嫌棄你的。”

我攥緊手指疼的幾乎呼吸不過來。

“沈渡，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自然知道。”

他微微傾身側在我耳邊。

“青蘿懷了我的孩子......她跟在我身邊很多年了，我想讓她名正言順的開心一回，等她玩夠了，本王就把臉給你們換回來，本王還是你的。”

他頓了頓，眼底的漫不經心幾乎溢出來了。

“隻是換一張臉，就能留住本王的心很劃算的，不是嗎？”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我的聲音在發抖：“沈渡，你曾用命護我，向我發過毒誓要對我好。”

沈渡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耐。

“此一時彼一時，更何況隻是換個臉，又不是換不回來了。”

青蘿站在一旁，忽然小聲說了一句：“王爺，要不......算了吧，奴婢不換了......”

她的聲音嬌軟，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意。

那雙眼睛我看了三年。

七夕宮宴，他當著滿朝文武和各國使臣的麵跪在我麵前：“本王此生，隻認薑氏亦暖為妻。”

兩年前的春日，京中傳言他要在選秀中納側妃，我賭氣三日不見他。

他率三千親兵列陣薑府門前，親自擊鼓百響，讓所有人看清攝政王的妻子隻有我一個。

一年前的除夕，宮中夜宴有人故意在我酒中動手腳，他二話不說奪過那杯酒一飲而盡，當場毒發吐血，昏迷三天三夜。

太醫說再晚一刻便無力回天，他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的生死，而是啞著嗓子對我說：“暖暖，別怕，我替你擋了。”

那些誓言還懸在耳邊，滾燙得像昨日才說過的。

“沈渡，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我抬起頭，眼眶酸澀得幾乎要撐不住，“你當真要這麼做？”

沈渡沒有回答。

他隻是走回桌前，重新端起那碗藥，遞到我麵前。

藥汁映著燭光，也映著他麵如冠玉的臉。

我接過那碗藥仰起頭，將那碗藥一飲而盡。

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可都比不上心口那個位置，疼得我幾乎要彎下腰。

昏過去之前，我聽見沈渡漫不經心地對侍衛說：“把人帶下去，按鬼醫說的做。”

然後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麼，補了一句：“被褥厚一些，她怕冷。”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記得我怕冷，記得我最怕什麼樣的冬天。

可他還是做了這個選擇。

他就是這樣的人。他的溫柔和殘忍從不矛盾，他可以一邊傷害你，一邊記得你所有的小習慣。

再醒來時，我躺在一間逼仄的下人房裏。

枕邊放著一麵銅鏡，我顫抖著手拿起來看見一張陌生的臉。

眉眼寡淡，鼻梁低平。

青蘿的臉長在我身上，而我的臉，此刻正頂在另一個女人的頭上，穿著我的嫁衣，戴著我的鳳冠，睡在我親手繡了三個月的婚床上。

隔壁傳來歡聲笑語。

我聽見他們在笑。

我捂住耳朵，蜷縮在床板上。

中秋那夜，沈渡牽著我的手在禦花園賞月。他忽然轉過身來認認真真地看著我。

他說：“暖暖，你知道我為什麼拚了命也要往上爬嗎？”

我搖頭。

他笑起來，眼底映著漫天星光：“因為我想給你一個不用看任何人臉色的未來。我想讓你做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誰都不能欺負你。”

我心疼他吃盡了苦頭才爬到了今天這樣的位置。

就算全天下人都說他狠辣、說他薄情、說他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權臣，我也認定他了。

可是沈渡，你想讓我做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卻親手把我變成了最卑微的那一個。

隔壁又傳來青蘿的聲音：“王爺，薑姐姐會不會很難過啊？我看她喝藥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沈渡沉默了一瞬。

“她又不是沒吃過苦，過幾天就好了。”

六個字，打發了我三年的真心。

門口丫頭怯懦的看著我：“薑......薑姑娘，王爺讓奴婢送來的，說您今晚沒吃東西。”

白米熬得濃稠，上麵臥著一顆剝好的鹹蛋黃。

是我最愛吃的。

他的溫柔和殘忍，從來都是同一雙手遞出來的。

“放下吧。”我說。

小丫鬟放下粥，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薑姑娘，王爺他......其實也不是不惦記您。方才您昏過去的時候，王爺親手替您蓋的被子，不讓旁人碰。”

我笑了一下。

“王爺吩咐了，您屋裏的炭火要燒得比正房還旺。說您一到冬天手腳就涼，睡不好覺。”

我沒有說話，隻是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替我謝謝王爺。”我說。

既然他給了我一張誰也認不出的臉，那正好。

我可以用這張臉，去過我自己的日子。

不用再擔心薑家的名聲，不用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