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祠的門在我身後關上。
顧長風親手落了門栓,黃銅的鎖扣撞在一起。
祠堂裏陰冷的很,牌位密密麻麻排了三麵牆。
我被兩個婆子按著跪在最中間的蒲團上。
顧長風在牌位前點了三炷香,轉過身看著我。
“宋錦鳶,今日當著列祖列宗,好好認你的錯。”
賀蘭姝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手裏捧著一樣東西。
我的暖玉觀音。
我的瞳孔猛的一縮。
“你去翻我的東西了?”
賀蘭姝沒理會我,把玉觀音舉到顧長風麵前。
“夫君你看,這是我從她枕頭下麵搜出來的,西海暖玉,通體無瑕。”
她眼裏的貪光幾乎要溢出來。
“一個禁足的婦人,枕頭底下藏著這種逾製的重寶,她到底還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顧長風接過暖玉觀音,掂了掂分量,眉頭擰起來。
“哪來的?”
我死死盯著他手裏的玉。
“放下。那是我兒子給我的。”
顧長風冷笑。
“你哪來的兒子?你連個蛋都沒下過!”
賀蘭姝湊上來,聲音細細柔柔的。
“夫君,依妾身看,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就該砸了,免得她忘了身為人婦的本分。”
“不準碰!”
我想站起來,被兩個婆子死死按住肩膀。
賀蘭姝看著我慌張的樣子,嘴角慢慢翹起來。
她從顧長風手裏將暖玉接過來,舉到我麵前。
“姐姐,妹妹這是幫你斷了這滿身的銅臭和虛榮。”
她鬆手了。
那尊暖玉觀音就那麼從她手裏墜下去。
碎了。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賀蘭姝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片,抬起腳,一片一片的碾過去。
“碎了正好,斷了你的貪念,才能學會什麼叫三從四德。”
顧長風不耐煩的補了一句。
“一塊破石頭,至於嗎?”
我跪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撿。
手指被碎玉割破了,血滲進了暖玉的裂紋裏。
我撿了很久,一片都沒有落下。
然後我抬起頭。
我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流淚。
我看著這兩個人,聲音很輕。
“你們今天連同這間祖祠,都要給這塊玉陪葬。”
顧長風愣了一下,隨即被氣笑了。
他從牆上取下那根帶倒刺的家法藤條,在地上抽了一下,青磚被抽出一道白印。
“死到臨頭還嘴硬。”
他掄起藤條,朝我的臉揮過來。
就在這一瞬間,賀蘭姝忽然攔住了他。
“夫君,等一下。”
她眼珠一轉。
“妾身從她房裏搜到的可不隻是這塊玉,她屋子裏那些東西件件都是逾製的貢品,尋常商賈根本不可能弄到。”
賀蘭姝湊到顧長風耳邊,壓低了聲音。
“妾身已經派人,去東廠舉報了。”
我的動作頓了一下。
賀蘭姝彎下腰,看著跪在地上的我。
“姐姐,你是不是害怕了?”
“東廠的九千歲,可是連親王都敢活剝的閻羅,他馬上就到了。”
她一字一句。
“私藏逾製貢品。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顧長風丟掉藤條,撫掌大笑。
“好一個賢內助!等東廠的人一到,定了這賤人的謀逆之罪,她那整個嫁妝庫房就是咱們的了!”
他看著我,攥緊了拳頭。
“宋錦鳶,你也有今天。”
我跪在那裏,低著頭,肩膀無聲的抖著。
嘴角慢慢咧開。
東廠的九千歲,他們居然去舉報東廠的九千歲。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祖祠外麵忽然安靜了。
轟!
祖祠的大門被硬生生撞飛出去,半麵牆壁轟然坍塌。
漫天的灰塵碎木中,鐵甲撞擊的聲音湧來。
顧長風踉蹌著轉頭,瞳孔猛縮。
無數東廠番子和錦衣衛從煙塵中踏過殘垣碎瓦,玄甲黑刃,將整間祖祠圍的水泄不通。
六道人影,逆光而立。
顧長風狂喜,丟下藤條撲到為首那人腳下,拚命磕頭。
“九千歲!諸位大人!”
他伸手指向跪在地上的我。
“那個私藏逾製重寶的罪婦就在那,求大人替侯府做主!”
為首的黑袍男人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一腳踹斷了他的肋骨。
顧長風整個人飛出去撞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上,嘔出一大口血,眼珠子幾乎瞪出眼眶。
賀蘭姝的笑容還僵在臉上,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在她目光渙散之際。
六個讓整個大淵朝聞風喪膽的活閻王,齊刷刷跪在了滿身是土的我麵前。
“娘。”
東廠督主抬起頭,滿眼嗜血的瘋狂。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兒子來遲了。”
“這群畜生,您想先剝誰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