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重新鎖在了房間裏。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一天。
兩天。
三天。
我沒有吃一口東西,也沒有喝一滴水。
胃裏的絞痛已經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飄飄的失重感。
外麵的聲音很雜亂。
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能感覺到門板時不時被震動。
第四天中午,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小梔?小梔你在裏麵嗎?”
是鄰居王阿姨的聲音。
“蘭姐,這孩子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這都幾天了,不會出事了吧?”
王阿姨語氣慌亂。
“能出什麼事?”媽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她就是裝的!在跟我較勁呢!覺得我改了她的誌願,心裏不痛快,想用絕食逼我服軟。”
“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我趙秀蘭絕不慣著她這臭毛病!”
王阿姨急了:“哎喲我的蘭姐啊,孩子再怎麼不對,也不能這麼餓著啊!我剛才趴在門縫聽,連個喘氣聲都沒有。不行,我得打120叫醫生來看看!”
“看什麼看!”
門外傳來一陣推搡的聲音。
“你把手機給我!誰讓你多管閑事了?”
媽媽一把搶過了王阿姨的手機。
“喂?120嗎?不好意思啊,打錯了,家裏沒病人。”
電話被掛斷了。
“蘭姐你瘋了!”王阿姨氣得直跺腳。
“我沒瘋!她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媽媽隔著門板,聲音尖銳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刮著我的耳膜。
“陳林梔,我告訴你,你願意餓就餓著,看誰熬得過誰!”
“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心疼?我告訴你,你就算死在裏麵,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悅悅,走!姨媽帶你去海邊旅遊,咱們不理這個喪門星!”
門外傳來行李箱滾輪滾動的聲音。
“謝謝姨媽!姨媽最好了!”
“砰”的一聲。
大門被重重關上。
整個世界,徹底安靜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聞到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怪味。
起初我沒在意,以為是自己餓得太久,連鼻子都出了毛病。
可那味道越來越濃。
像臭雞蛋,又像某種腐爛的氣息,一點一點鑽進鼻腔,嗆得我直反胃。
是煤氣。
我猛地清醒過來,連滾帶爬地撲到門邊,瘋狂地拍門。
“有人嗎?救命......煤氣漏了!”
我拚命轉動門把手。
鎖死了。
從外麵,鎖死的。
我用盡全身力氣去撞那扇門。
可幾天的絕食早就抽幹了我的力氣,撞了兩下,我就軟地滑坐在地上。
“王阿姨......王阿姨你還在嗎......”
我貼著門縫,用最後一點力氣往外摳、往外喊。
指甲劈了,木屑紮進肉裏,滲出血珠。
沒有回應。
她大概早就被媽媽罵走了。
整棟樓,整個世界,沒有一個人。
煤氣的味道越來越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的頭開始發暈,眼前的東西重重疊疊。
太陽穴突地跳,惡心感一陣湧上來。
我想再喊一聲,可喉嚨裏隻擠得出一點氣音。
真可笑。
他們把我鎖在這裏,是為了懲罰我,是為了逼我低頭認錯。
卻沒想到,這把鎖,最後要了我的命。
我順著門板,慢躺了下去。
地板很涼。
我曾以為,隻要我足夠努力,就能給自己掙一個未來。
可我忘了,我的命是他們給的,連什麼時候沒,都由不得我自己。
視線開始模糊。
奇怪的是,我一點都不怕。
比起這十九年來,一次次被踩碎在腳下的疼,現在這樣昏沉沉地睡過去,竟讓我覺得,有點輕鬆。
我終於不用再看他們的臉色了。
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討好。
不用再拚命證明自己有用了。
意識一點點沉下去。
腦海裏最後閃過的,是拿到省重點錄取通知書那天,我摸著助聽器,以為自己終於有了以後的那個下午。
原來,那隻是一場夢。
現在,夢要醒了。
媽,我沒能等到你回來。
你大概,連一滴眼淚都不會為我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