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本不能見光的小冊子,封皮是我自己拿牛皮紙糊的。
上麵記著十七次抽血、四次骨髓配型、兩次手術簽字,全是為我那位"身子骨弱"的親妹妹。
我爸媽管這叫"姐姐應該的"。
頭幾年我也信。
直到縣醫院那位老大夫,第十七次抽完我的血,低著頭說:"姑娘,你這身板,再抽下去要出人命。"
我媽在走廊裏衝他翻了個白眼:「她命硬,沒事,她妹妹明天要做的那個手術,離不了她。」
第十八次抽血前一夜,我蹲在巷口吐到天亮。
修車鋪那個染了一頭黃毛、平時被我媽罵"小流氓離我閨女遠點"的小趙,蹲下來遞給我一瓶熱豆漿。
他抹了把鼻子,問我:"姐,你叫啥來著?"
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我活了二十二年,沒人正經問過這句。
戶口本上是"招娣"。
他皺眉,半晌憋出一句:"這名兒不行,往後我喊你阿寧,行不?長寧的寧。"
那天後半夜,他騎著那輛破摩托,帶我跑了。
三年後,南方小城。
我那個眉眼像他、卻隨了我安靜性子的小兒子,趴在修車鋪門口,奶聲奶氣地喊:"媽,寧寧媽!"
街口刹住一輛掛著老家牌照的舊桑塔納——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是我三年沒見的爸媽。
我媽一開口:「招娣,你妹妹這次......要換腎了。」
......
縣醫院的燈,是冷白色的。
晃得人睜不開眼。
老周大夫給我抽血。
他七十多了,手卻比我媽的心,穩。
針管推進去的那下,我沒皺眉。
第十七次了。
人挨過十幾次,皮肉就麻了。
血一管一管往外走。
我盯著天花板那塊洇了水的黴斑看。
那黴斑長得像一隻手。
五個指頭。
我看了它三年。
每抽完一次,它就大一圈。
周大夫的手忽然停了。
他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在我耳邊。
"姑娘。"
"再抽,要出人命的。"
我笑了一下。
"周大夫,"我說,"出人命,也是我自己的命。"
走廊裏,我媽的聲音飄進來。
她正跟那頭打電話,語氣歡快得像在嘮家常。
"血備齊了。"
"她姐抽的。"
"她命硬,沒事。"
周大夫的眼眶,紅了。
他從兜裏摸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條,飛快塞進我手心。
我沒看。
回家的路上,我媽一路在數落。
"看你那臉色,跟誰欠你二百萬似的。"
"你妹這病多少年了,你不幫她誰幫她。"
"親姐妹。"
"懂嗎?"
"親——姐——妹。"
我沒回。
到家,我妹正窩在沙發上吃橘子。
一瓣一瓣,吃得慢條斯理。
她抬眼看我,笑得跟沒事人一樣。
"姐。"
"明天那個手術——"
她頓了頓。
"配型還得再抽一管。"
"周大夫說血夠了。"我說。
我妹把橘子皮一扔。
"他懂個屁。"
我媽在旁邊幫腔:"就是。一個糟老頭子,多嘴多舌。"
"再抽一管。"
"就一管。"
我沒動。
我媽走過來,把一張紙拍在桌上。
明天的手術同意書。
簽字欄空著。
她把筆塞進我手裏。
"招娣。"
"簽了。"
我握筆的手,開始抖。
那張紙我沒簽。
後半夜,我從床底下拖出那隻舊皮箱。
最底下,壓著一本牛皮紙糊的小冊子。
我翻開。
十七次抽血。
四次骨髓配型。
兩次手術簽字。
每一筆,都是我親手寫的。
筆尖懸在第十八頁上。
落不下去。
我才二十二。
可我胳膊彎裏那兩道針眼,三年沒褪過青。
我把周大夫塞的紙條,攤開。
六個字。歪歪扭扭。
——"再抽,就走了。"
我盯著這六個字。
久到窗外天都麻麻亮了。
我抓起衣服。
我得出去。
哪怕就走一段路。
哪怕就喘一口氣。
巷口的風,冷得跟刀子似的。
我蹲在牆根底下,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什麼都吐不出來。
隻是一陣一陣地幹嘔。
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我蹲在那兒,像條被人扔掉的狗。
不知道蹲了多久。
修車鋪那盞破燈,還亮著。
叮叮當當的聲音也沒停過。
那個我媽罵了一整個夏天"小流氓"的黃毛小子,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手裏的活。
我沒抬頭。
我聽見一雙臟兮兮的運動鞋,踩著碎石子,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在我麵前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沒說話。
他蹲下來。
跟我平視。
那張臉我餘光瞥過——
染了一頭紮眼的黃毛,鼻梁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眼睛卻很亮。
他從兜裏摸出個東西,遞到我麵前。
一瓶熱豆漿。
塑料瓶身,燙手。
他用袖子抹了把鼻子,甕聲甕氣地問我——
"姐。"
"你叫啥來著?"
我愣住了。
整個人僵在那兒。
我活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
沒有人,正經問過我這句話。
戶口本上那三個字,沉得像塊鐵。
可這一刻,巷口的風裏,那瓶熱豆漿燙著我的指尖。
那個染了一頭黃毛的小子,蹲在我麵前,等著我回答。
我張了張嘴。
發不出聲。
眼淚,"啪嗒"砸在了他遞過來的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