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說完那句話,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媽嚇得撲過去,跪在地上抱住他。
“老周!老周你別嚇我!”
媽的聲音帶著哭腔,回蕩在空曠的走廊裏,有幾個病人停下來看我們。
我跑過去,和媽一起把爸從地上架起來,他的身體冷得像冰塊。
宋宥延推著許七七的父親從彩超室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停下了腳步。
許七七跟在旁邊,也停了下來。
宋宥延把輪椅交給許七七,朝我們走過來。
他在離我們一步遠的地方停下。
“南夏。”
他看著我。
“帶爸去急診那邊打個止痛針吧。”
他語氣裏帶了一絲悲憫,就像是對待任何一個萍水相逢的可憐病患。
“我會給急診打個電話,讓他們開個綠色通道。”
我沒有看他,我和媽把爸扶到大廳的椅子上。
“我去辦住院手續。”
來之前我就查過,市醫院的腫瘤科很難進。
但今天必須要住進去。
我拿著爸的病曆本跑到住院部。
運氣很好,正好有一個病人辦理出院,空出了一張床位。
我正要刷卡繳費。
一隻手按在了收費單上。
那手修長,指節分明,是宋宥延的手。
他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住院部。
“這個床位不能辦。”
他對收費員說。
收費員愣了一下。
“宋主任,這不是空出來了嗎?”
宋宥延收回手,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單子遞進去。
“剛收了個急診病人。需要立刻安排手術,術後要靜養。”
他聲音平靜。
“這個床位,先給許建國老先生辦。”
許建國,是許七七父親的名字。
我盯著那張單子。
“宋宥延,這是我排到的床位。”
他轉頭看我。
“南夏,你不要不講理。”
“許叔叔要做碎石手術,術後需要無菌環境。”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爸的病反正是慢性期,睡走廊的加床也是一樣的。”
睡走廊的加床也是一樣的,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
“腫瘤晚期,身體免疫力幾乎為零。”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讓他睡走廊的加床?”
“人來人往,一點感染就能要了他的命!”
宋宥延歎了口氣。
“南夏,我是個醫生。我要考慮的是醫療資源的合理分配。”
“如果每一個家屬都像你這樣胡攪蠻纏,醫院就亂套了。”
他轉頭對收費員說:“辦許建國的手續。”
收費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宥延,最終還是接過了宋宥延的單子。
媽不知道什麼時候找了過來。
她聽到了宋宥延的話,她走上前,拉住宋宥延的白大褂袖子。
“宥延。”媽的聲音很卑微。
“媽求求你了。你爸他真的撐不住了。他在走廊裏會吹風的。”
宋宥延抽出袖子,動作很輕,卻很決絕。
“媽,大醫院有大醫院的規矩。我不能帶頭破壞。”
“你們放心,走廊加床我也會安排護士多看顧的。”
媽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愣愣地看著宋宥延,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
她漲紅了臉,眼淚掉了下來。
“可是......可是你剛才不是給那個許老先生插隊了嗎?”
媽不懂那些複雜的道理,她隻知道,女婿把床位給了別人。
宋宥延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媽。”
他加重了語氣。
“你如果再這樣鬧下去,爸連走廊的加床都沒有了。”
媽渾身一哆嗦,她不敢再說話了。
她害怕因為自己的衝動,讓我爸連最後一點看病的希望都沒了。
她拉住我的手。
“夏夏,別爭了。”
媽哭著說。
“走廊就走廊吧。能住下就行。”
我看著媽哀求的眼神,又看著宋宥延那張永遠正確、永遠大公無私的臉。
我沒有再說話,我拿著走廊加床的單子,一層層上樓。
路過高級病房區時,病房門半開著。
我看見許七七的父親半躺在病床上,臉色紅潤。
許七七坐在床邊削蘋果。
宋宥延站在窗邊,正在給許七七講術後的注意事項。
夕陽的餘暉照在他們身上,靜謐又溫馨。
我收回視線。
走向盡頭陰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