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從書房出來，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

回到飯桌。

陳晚晚已經從洗手間回來了。

她坐在我媽旁邊，正低頭扒飯。

我媽給她剝了一個蝦，放在她碗裏。

"晚晚，多吃點。"

"嗯，謝謝媽媽。"

她還是那個輕輕的語氣。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

強迫自己看她每一個動作。

她吃飯的速度很慢。

每一口都嚼很久。

每嚼一會兒，就抬頭看看我媽。

每次我媽和她對視，她就眼眶一紅。

那個紅得太準時了。

像有秒表在數。

我心裏開始發涼。

宴席又持續了一個小時。

親戚們陸陸續續走了。

我大伯走的時候，拍了拍陳晚晚的肩膀。

"以後常來大伯家玩。"

"嗯。"

她抬起頭，對我大伯笑了一下。

笑容很乖。

但眼睛沒有動。

晚上九點。

最後一個親戚走了。

我媽忙著收拾。

陳晚晚主動走過來幫忙。

"媽，我幫您。"

"晚晚你別動，你今天累了。"

"我不累的。"

她接過我媽手裏的盤子，往廚房走。

我趕緊跟上。

"我也幫忙。"

我媽笑著說。

"哥倆好。"

我跟著陳晚晚進了廚房。

她把盤子放進水槽。

打開水龍頭。

開始洗碗。

我站在一旁，假裝找東西。

她洗碗的動作很熟練。

每一個盤子，先用流水衝，再塗洗潔精，再用百潔布擦。

每一個動作都標準。

像有人專門教過。

她洗到一半，轉過頭看我。

"哥。"

她叫了我一聲。

"嗯。"

"我幫媽洗，你去陪她坐會兒吧。"

"她今天哭了好多次。"

我看著她。

她眼神很真誠。

那一刻，我都覺得我爸在胡說八道。

她就是個回家的妹妹。

她才回來一天，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陪你一起洗。"

"不用的，哥。"

我沒動。

我媽這時候走進廚房。

"晚晚，你別洗了。"

"媽這十五年，沒給你做過一頓飯。"

"沒給你洗過一次衣服。"

"對不起。"

陳晚晚關上水龍頭。

她轉過身，抱住了我媽。

"媽，沒事的。"

"我現在回來了。"

我媽在她肩膀上哭。

陳晚晚的下巴搭在我媽肩膀上。

正好對著我。

我看見了她的臉。

她在笑。

那個笑容很淡。

但眼睛裏沒有淚。

也沒有任何感情。

隻是看著我。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一瞬間，我後背的汗瞬間出來了。

她發現我在看她。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後立刻紅了。

一秒鐘之內，眼淚就湧了出來。

"媽。"

她的聲音哽咽起來。

"媽，我也想您。"

那天晚上。

我媽安排陳晚晚住在客房。

陳晚晚說她累了，先去洗澡睡覺。

客房的門關上了。

我媽終於停了下來。

她坐在沙發上，拿著陳晚晚小時候的相冊。

一頁一頁翻。

眼淚掉在相冊上，她也不擦。

我爸坐在我媽旁邊，握著她的手。

"先去睡吧。"

"嗯。"

我媽被我爸扶進了臥室。

我去了書房。

把門關上。

但沒有鎖。

我躺在書房的沙發上。

燈關了。

但我沒有合眼。

淩晨一點。

家裏很靜。

隻有空調外機的嗡嗡聲。

突然。

我聽見客房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床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是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很輕。

幾乎聽不見。

但我聽見了。

她起來了。

我屏住呼吸。

聽她下一步要做什麼。

腳步聲沒有去廚房。

也沒有去洗手間。

她走到了客房門口。

停下來。

足足有十秒鐘。

然後我聽見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她開門了。

但沒有出來。

她就站在客房門口。

聽。

整個家裏。

她在聽整個家裏的動靜。

我能感覺到。

雖然我看不見她。

但我能感覺到。

她在用一種獵人才會有的方式。

聽著家裏每一個房間的呼吸聲。

聽了大概兩分鐘。

她退回客房。

把門輕輕關上。

但沒有鎖。

我從沙發上慢慢坐起來。

走到書房門口。

貼著門縫看。

客房門下麵，透出一線燈光。

她沒睡。

她在客房裏，開著小燈，做什麼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進門十二個小時了。

她到現在為止。

沒有放鬆過一秒。

我轉身回到沙發，心裏已經徹底相信了父親的話！

我強迫自己鎮定的掏出手機。

給我爸發了一條短信。

"她起來了。"

"她在聽。"

我爸的回複隻有四個字。

"我也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