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寧嫁給航天局總工老公的第三年,終於拿到了去往丈夫工程地的調令。
火車站的月台上忽然一陣騷動。
“謝聞璟教授和孟聽雪教授好般配,他們當年第一屆恢複高考可是考了全省第一和第二。”
“可惜聽說謝教授有個鄉下老婆,是個大字不識的泥腿子。”
穿工程製服裝的女人踩著皮鞋走出來,身旁的男人一身改製的中山裝,被幾個年輕學生圍著,眾星捧月。
溫寧抬眼,正對上那道目光。
謝聞璟,她前夫。
他臂彎裏挽著的那人,是他的寡嫂,孟聽雪。
“喲,我當是誰呢。”孟聽雪先瞧見了溫寧,故意往謝聞璟懷裏又靠了靠,“這不是弟妹嗎,你怎麼在這?”
旁邊有當年同下鄉的知青認出來,哄笑出聲:“聞璟,您這前妻如今還在村裏掙工分吧,聽說連高中文憑都沒混上?”
“可不是,當年聞璟教她識幾個字,還真當自己能考大學了?”孟聽雪掩著嘴笑,腕上的上海牌手表閃閃發亮,故意在溫寧眼前晃了晃,“聞璟現在是學校講師,我也是正經大學老師,溫寧,你這輩子怕是連大學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吧?”
溫寧沒應聲。
這種話,七年前或許會剜她的心。
如今聽來,隻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又遙遠。
七五年的冬天,謝聞璟握著溫寧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溫寧的手凍得裂口子,謝聞璟就揣進自己心口焐著,說:“寧寧,等恢複高考,我帶你回城,讓你當大學生。”
可是謝聞璟大哥死後第三個月,溫寧半夜醒來,卻看見謝聞璟從孟聽雪房裏出來,麵色潮紅,扣子都扣錯了。
溫寧渾身發冷,謝聞璟卻跪在她麵前,眼眶通紅:
“寧寧,大哥的遺願就是有個孩子,讓謝家不斷後,等聽雪有了謝家的血脈,我和她再無瓜葛,你信我,我心裏隻有你。”
“溫寧。”
謝聞璟的聲音把溫寧拉出回憶,他皺著眉走過來,目光嫌棄:“你怎麼來這裏了,也不嫌丟人。”
孟聽雪挽緊他的胳膊,假意歎氣:“弟妹,你也別怪聞璟,當年是你自己沒本事考上,總不能賴他一輩子,要我說啊,這女人沒文化就是沒見識,連火車站都敢來瞎晃悠。”
“沒文化”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精準紮進溫寧心底最爛的那塊疤。
當時高考恢複,溫寧等了四年的高考,可是就在高考前夜,她的準考證被謝聞璟一寸一寸撕碎。
紙屑雪花似的落進煤爐,謝聞璟甚至沒有抬頭看溫寧:“聽雪的夢想就是當省狀元,你今年先不考,別和她爭。”
可他們都不知道,準考證被撕的第二年,溫寧就被保送到了清華,這些年她一直在秘密單位工作。
謝聞璟和孟聽雪於溫寧,早就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如今有年輕有為、位高權重的丈夫,腹中正孕育著他們愛情的結晶,現在才是她真正的人生。
“我不是來找你的。”溫寧淡淡開口,“我是來接人的。”
“接人?”謝聞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目光掃過她汗濕的藍布褂子,故意拔高聲音,旁邊等車的旅客都望過來,“溫寧,你以為穿成這樣,就能讓哪個領導可憐你?”
“聞璟,別說了。”孟聽雪假惺惺地勸,眼裏卻閃著惡毒的光,“給人家留點麵子,畢竟她也是夠可憐的。”
就在這時,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快步走來,在溫寧麵前站定,雙手遞過一個綠色小本,態度恭敬:
“溫女士,霍總工有緊急任務脫不開身,派我來接您,這是您的證件和調令!”
孟聽雪臉色變了變,隨即又尖聲笑起來:“喲,從哪弄來的假證件,溫寧,你為了裝體麵,連這種東西都敢偽造?聞璟,你們學校不是管得嚴嗎,這種造假的人,是不是該抓起來。”
溫寧接過證件,她沒解釋,隻是輕輕撣了撣褂子上的浮灰。
“謝聞璟,”她第一次叫全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不要太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她轉身跟著年輕人走向月台另一側。
孟聽雪拽他:“聞璟,車來了,跟這種騙子計較什麼?”
謝聞璟壓下心頭的異樣,轉身要走。
卻看見溫寧上了一輛掛著“重點工程特許通行”牌照的黑色越野車,車窗搖下,她側臉被烈日曬得冷白。
地上,一張薄紙被熱風卷到他腳邊。
他彎腰去撿,孟聽雪卻先一步踩住:“一張廢紙而已,別臟了手。”
但謝聞璟已經看清了那行鉛字的一角。
“特級工程師,絕密項目。”